我愣了一下。
“什么楼?”
“镇守府。”她说,“你走的时候吩咐的,按汉人的样式,修一个镇守府。”
我想起来了。临走的时候,我确实跟她说过,让她找人在部落里选个地方,按汉人衙门的样子,修一座镇守府。
“带我去看。”
她领着我,穿过那些帐篷,走到部落东边的一块高地上。
那楼就立在那儿。
两层,木头搭的,底下是一排柱子撑着,上头是飞檐,是那种汉人房子才有的翘起来的角。
那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的边,可那样子,已经有点像模像样了。
楼下是一大间,空空的,可以议事,可以见人。楼上隔成几间,可以住人,可以存东西。
我站在那楼前,望着这狼部土地上第一座汉人样式的房子。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
“头人,”她说,“还行不?”
我点点头。
“行。”
她笑了,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
“我让年轻人砍了半个月的树,又让他们照着汉人的样子搭。他们不会,我就画给他们看,一笔一笔地画。”
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蓝布的褂子,那脸在阳光下红红的,全是汗。可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光——是那种“我做成了”的光。
“阿依兰,”我说,“你辛苦了。”
她低下头。
“不辛苦。”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抖着的睫毛。
我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
母亲站在不远处。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们——望着我,望着阿依兰,望着我们俩站在这新楼前面的样子。
那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眼睛里,有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还没睡。
她坐在那堆皮毛上,对着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动。
我伸出手,搂着她的肩。
她靠过来,靠在我怀里。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在抖。
“儿啊——”
“嗯?”
“那楼,”她说,“是阿依兰修的?”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真能干。”
又是这句话。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那脸上没有泪,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妈,”我说,“你听我说——”
她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