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那眉头动了动。
他抬起头,望着阿依兰,又望望我们这些人。
“狼部的?”他问。
阿依兰点头“是。”
“狼部镇守使?这是什么地方?驻藏大臣属地的?”他又看了看那文书,“你们狼部什么时候有了镇守使?”
阿依兰正要答话,我下马了。
我走到她身边,站在那军官面前。
那军官望着我——望着我这身狼皮袍子,望着我这乱糟糟的头,望着我这张十多年没被汉人看见过的脸。
我开口。
用汉话。
用最标准的、小时候在江南老家学的汉话。
“将军阁下。”
我故意抬高了这称呼。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鄙人就是汉人。”我说,“江南人士,祖籍苏州府吴县,我确实是江南人士,只不过不是这个时空下的人,而是一个更繁华千万倍的,真正的江南。”
他愣在那儿,那嘴微微张着。
“十多年前,”我继续瞎编说“家父带着我去波斯做生意。路过这片地方的时候,遇了风沙,迷了路,被蛮人掠了去。”
我顿了顿。
“如今机缘巧合,已经是狼部头人。此番带着狼部重回华夏,向朝廷纳贡,与汉家互市。”
那军官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见了什么稀奇事。
他望了我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连说了几个“好”字。
“好,好,好。”他说,“本官在这西宁城外巡查了三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守规矩的蛮——不,这么守规矩的部族。”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拳。
那动作是汉人的礼。
我也抱了抱拳。
他看着我,那眼睛里还有惊奇,可那惊奇里有了一种东西——是敬,是那种“你这个人不容易”的敬。
“这位兄弟,”他说,“你是哪年离的江南?”
我想了想。
“绍武27年。”
他点点头,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十三年了。”他说,“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转身,朝身后那些官兵挥了挥手。
“开路。带他们去东市。”
我们跟着那队官兵,绕过城墙,来到城东的一个大空场上。
那空场四周围着木栅栏,里头搭着许多棚子,棚子里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买东西,有汉人,有回人,有藏人,有各种说不清哪族的蛮人,吵吵嚷嚷的。
那军官领着我们进了一个最大的棚子。
棚子里有个汉人老头,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坐在一张案子后面。案子上摆着笔墨纸砚,摆着算盘,摆着几本簿子。
那军官走过去,跟那老头说了几句,把那两样文书递给他看。
老头看了,点点头,从案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
“这位头人,”他说,“你们带来的货物,就在这棚子里卖。卖多卖少,是你们的本事。税嘛——”他指了指那文书,“朝廷有令,新归附的部族,头一回互市,免税。”
我点点头。
“多谢老丈。”
老头摆摆手。
那军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兄弟,”他说,“好好卖。往后路还长。”
我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