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曦园中那三株银叶珊瑚,在九月未至时便已满树金黄。
风过处,细碎的叶片如蝶群飞舞,铺满了青石小径,将竹亭的檐角也染上一层暖色。
南宫婉抱着刚满周岁的王曦,坐于亭中,望着这满园秋色出神。
孩子在她怀中不安分地扭动,小手指着空中飞舞的落叶,出兴奋的咿呀声。
他已能清晰地吐出几个简单的字眼,譬如“娘”、“爹”、“哥”,每学会一个,都要反复念叨上百遍,直到大人哭笑不得地应和他为止。
“叶。”南宫婉指着飘落的金叶,轻声道,“曦儿,这是叶。”
“耶——”王曦用力挥舞小手,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才长出四颗的乳牙。
南宫婉含笑点头,低头亲了亲他柔软的额。
已经一年了。
距离那夜,长庚寻获广寒遗诏、父亲许下三年之约的那个子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三年之约,已过三分之一。
一、圣山·逆灵溯源
圣山地心深处,曾经的“混沌衍道场”已被彻底改造为“逆灵溯源”专属秘境。
这里不再有昔日推演“混沌信息滤网”时的璀璨星云与沸腾熔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寂静。
寂静到能听见时间流过耳畔的声音。
秘境核心,悬浮着那枚巴掌大小的“仙籍精血”。
它在黑暗中散着稳定的、金红交织的微光,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引路灯。
精血周围,三百六十枚“破妄莲”解析棱晶呈立体球状排布,每一枚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闪烁,将精血内部流淌的信息特征层层剥离、拆解、编码。
海量的数据流通过圣山枢纽的算力池,与星童过去百年积累的灵界外围空间监测数据进行着亿万次碰撞比对。
墨翟大师盘坐于秘境边缘,须皆白,身形枯槁。
一年来,他未曾踏出此室半步。
吃喝拉撒、灵气补给,全由机关傀儡定时送入。
每日只睡一个时辰,醒来便是推演、计算、失败、重来。
他的左眼,因长时间凝视高精度符文,已近乎失明;右眼则布满血丝,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根根可见,如同裂纹遍布的旧瓷。
但他依旧不肯停。
“入口坐标的‘时间窗口’从初时的瞬息,延长到了……”他沙哑开口,声音如同锈蚀的铁器摩擦。
“一点七息。”星童的投影悬浮在他身侧,声音平静,眼底却带着星童不该有的、属于人类的心疼。
“不够。”墨翟摇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飞升不是单人遁入虚空,是举霞举业、神魂肉身一同拔。”
“陛下要带主母、小殿下、长庚殿下……至少四人同行。一点七息,不够。”
“那就再推。”他低下头,布满老年斑的手再次覆上那枚主控棱晶,“直到够为止。”
星童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自己的本体算力,又分出一缕,无声地接入墨翟大师识海,替他分担那日益沉重的推演负担。
老人没有拒绝。
他已无力拒绝。
秘境外,文长庚静立。
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帛书,那是他一年来亲手抄录、批注、勘误的《太阴素心经》注释稿。
广寒仙子的传承太深了。
深到他这个被师父誉为“玄冰阴脉”的天才,一年苦修,也仅摸到第一层“月华初照”的门槛。
不是他不够勤奋,而是此经的根本理念,与灵界所有功法都截然不同——
它不求“壮大”,只求“纯粹”。
不争锋锐,只修圆融。
文长庚用了整整三个月,才强迫自己放下过去十五年所学的所有斗法技巧、灵力运转习惯,像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那样,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感受”月华。
第一个月,他毫无寸进。
第二个月,某夜子时,他在圣山后崖独坐,看着天际那轮缺月,忽然想起了师父。
师父隐居的深山,也有一轮这样的月。
十五年来,每个月圆之夜,师父都会带他登上峰顶,教他辨认星图,教他诵读上古符文,教他将七分锋芒沉入丹田、只留三分应对世事。
他从不知道师父的修为,也不知道师父的来历。
师父从不谈起,他也从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