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春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曦园那三株银叶珊瑚,仿佛要将积蓄了两年的生命力在短短十日内倾泻殆尽——枝头嫩芽从几点怯生生的新绿,转眼便膨胀成满树青翠欲滴的阔叶。
风过处,叶浪翻涌,出如同海潮般的沙沙声响。
慕佩灵来看过一回,站在树下仰头望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话:
“草木有灵,感知到大限将至,便会拼命开花结果。”
南宫婉没有问她口中的“大限”是指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抚着已隆起如覆釜的腹部。
腹中的孩子八个半月了,活泼得过分。
白日里几乎不停歇地蹬踹、翻转,仿佛要将母亲腹中那方寸天地闹个天翻地覆。
入夜后倒安静些,却也只是“些”——每隔一个时辰便要踢几脚,提醒母亲自己还醒着,不许她安心入睡。
南宫婉从不嫌烦。
她只是偶尔会想,这个性急的孩子,是否感知到了什么。
感知到父亲即将踏上的那条归途,容不得他在母腹中安稳地待到足月。
感知到那扇被推演了两年的门扉,开启的窗口只有短短三息。
感知到——
他们必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一、地心·最后的推演
圣山地心深处,逆灵溯源秘境的灯火,燃烧了八百二十七个日夜。
墨翟大师的命火,也在黑暗中摇曳了同样漫长的时光。
两年前,他还是仙庭阵道第一人,须花白却精神矍铄,骂起不争气的徒弟能连着骂两个时辰不带重样。
两年后,他双目失明,形销骨立,连起身都需要公输捷搀扶。
但他不肯离开这间密室。
确切地说,他不敢离开。
他怕自己一旦踏出那扇门,便再也没有勇气回来。
他怕那被推演到两点九七息的“时间窗口”,会在他离开的某个瞬间,悄无声息地缩回两点四息、两点一息、乃至最初的零点三息。
他怕自己这两年的坚持,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徒劳。
所以他留在这里。
不吃、不喝、不眠。
以两千三百岁残躯,以失明的双眼、枯竭的识海、濒临崩溃的神魂——
死守这最后一寸阵地。
今夜,公输捷如常来送灵液与丹药。
墨翟没有接。
他只是盘坐于黑暗中,枯槁的双手覆在那枚已与他命火相连的主控棱晶上,一动不动。
公输捷跪在他身前,捧着玉瓶的手剧烈颤抖。
“师父……”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弟子求您了……”
墨翟没有回答。
三息。
两息。
一息。
公输捷终于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
然而就在此刻——
墨翟那双失明了整整一年的眼眶中,忽然滚下两行浊泪。
不是痛苦,不是衰竭。
是释然。
“……成了。”老人的声音轻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两千三百年炼器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极致的平静。
“捷儿,成了。”
公输捷勐地抬头。
墨翟缓缓收回覆在棱晶上的双手。
那双手——曾锻造过三百件通天灵宝、曾修复过灵界第一护山大阵、曾为仙庭铸造过“破妄莲”与“拂尘”的双手——此刻枯槁如冬日朽木,十指关节处因长期维持同一姿势而永久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