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碎星荒原,散着泥土与铁锈混合的腥气。
这是仙界最贫瘠的土壤,三万年矿脉开采榨干了每一寸地力,留下的只有无法耕种的砂砾与永远洗不净的矿渣。
但此刻,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正有三十七个人,在用三百年积攒的所有家当,垒筑一道连最简陋的宗门都不会正眼瞧上一瞧的“防线”。
三十七。
这是凌天三日内统计出的、愿意“跟着那位前辈赌一把”的全部人数。
三十七个老弱妇孺。
最年长的陈铁生,三百二十一岁,左腿残疾,右手三根手指在矿难中被落石砸断,畸形愈合,已无法握紧铁锤。
最年幼的,是一个叫“阿萝”的女童,七岁,母亲死于八十年前的矿难,父亲死于五十年前的矿瘟。
她在矿洞里出生,在矿渣堆里长大,从未见过荒原之外的天空。
三十七个人。
这是他们所有的兵。
陈铁生跪在矿洞深处的废弃掌子面,用那双畸形愈合的手,细细打磨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锤。
这柄锤是他从皇城东市带出来的唯一遗物。
三百年来,他无数次想将它熔了换几块粗粮,每一次都下不去手。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不敢。
怕熔了这柄锤,就再也记不起自己曾是铁匠。
怕记不起自己是铁匠,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此刻,他跪在冰冷的岩壁上,将铁锤放在膝头,用一块从矿渣里淘出的铁精,一点一点地、如同朝圣般打磨着锤面上那道三百年前的旧痕。
“陈伯,”身后传来稚嫩的童音,“您在做什么呀?”
陈铁生回过头。
阿萝蹲在他身后,睁着那双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却异常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手中的铁锤。
陈铁生沉默片刻。
“……打磨。”他哑声道。
“打磨来做什么?”
陈铁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一下一下地、缓慢地、用力地打磨着那道三百年前的旧痕。
阿萝没有追问。
她就蹲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如同八十年来这片矿洞里每一个无人知晓的黄昏。
良久。
陈铁生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铁锤翻过来,递到阿萝面前。
锤面上,那道三百年未曾磨平的旧痕,此刻已化作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
“丫头,”他哑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萝凑近,仔细端详。
“……像一条河。”她认真道。
陈铁生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极淡的笑意。
“是河。”他轻声道,“是凌氏皇城东市外的那条河。”
“老奴七岁那年,师父第一次带老奴出摊,就在那条河边。”
“师父说,铁匠的手,要像河水一样。”
“能软,能硬,能容万物,能断金石。”
阿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锤面上那道浅浅的银色纹路。
“陈伯,”她问,“您的手,是河水吗?”
陈铁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扭曲变形、三百年未曾握紧过铁锤的手。
“……老奴,”他哑声道,“老奴不知道。”
阿萝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那双瘦骨嶙峋的小手,轻轻覆在陈铁生粗糙的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