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飞升谷那株幼苗,断口处曾经亮起、又熄灭、此刻再度燃起的光。
阿萝怔怔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她不记得他的名字。
她只记得,他离开那天,将阿萝的草鞋穿走了。
他说,阿萝不出远门,阿萝的鞋给出远门的人穿。
他穿着阿萝的鞋,走了三百里路。
他穿着阿萝的鞋,跪进了那座阿萝只在陈伯故事里听过的碎星城。
他穿着阿萝的鞋,求回了那枚陈伯说“三万年只过三枚”的自治令。
此刻,他将阿萝的鞋捧在掌心,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阿萝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从树苗旁站起身,赤着小脚,踩着泥泞,一步一步,朝他跑去。
然后扑进他怀里。
“凌天哥哥!”她将脸埋在他湿透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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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天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七岁女童。
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乱,看着她沾满泥点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却依旧清澈如泉的眼眸。
他想起三百里荒原上,每一个独自跋涉的夜晚。
他想起临行前夜,陈铁生沉默地塞进他行囊的旧袄棉衬。
他想起姜蘅跪在“归墟碑”前,将本应导入阵图的灵韵分出一缕,注入树苗根部。
他想起文长庚站在荒山之巅,以月华遥遥温养那株幼苗。
他想起王曦趴在母亲膝边,用小手指在地面上画着飞升谷的轮廓,每一笔都认真专注。
他想起望舒在母亲怀中,用那双还不会聚焦的眼睛,努力望向山巅的方向,张开小嘴,出清晰的一声——
“哥哥”。
他想起王枫将银叶子叶摘下,放入他掌心时,指尖那一瞬的温度。
他想起晏殊将那枚自治令推向他时,老人眼中七千年未曾有过的释然。
他想起母后临终前,握着他的手,一遍遍重复的那句话:
“天儿,你要活下去。”
“活到天明。”
他蹲下身,与这个七岁女童平视。
“阿萝,”他哑声道,“哥哥回来了。”
阿萝用力点头。
她将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用力埋进他湿透的衣襟。
她没有问他带回什么。
她只是知道,她的凌天哥哥,穿着她的草鞋,走完了三百里路。
回来了。
那一夜,飞升谷没有熄灯。
姜蘅将“归墟阵”的灵韵催动到极致,将整座聚居地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海之中。
陈铁生坐在铁匠铺中,将那柄传承三百年的铁锤放在膝头,一锤一锤地,将最后一枚铁钉敲入那柄为阿萝特制的小铁锤锤柄。
文长庚从荒山之巅走下,月华内敛,步伐沉稳。
他走到父亲榻前,跪下来,将那枚从城主府带回的自治令双手呈上。
王枫接过令牌。
他的手指依旧因道伤而微微颤抖,触感却异常坚定。
令牌背面,“飞升谷”三字刻痕尚新,墨迹在灵灯映照下泛着淡金色的余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令牌轻轻放下,与枕边那艘银叶小船并排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