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翁迪鲁斯利立于蔚蓝之上。
祂的脚下,海水澄澈如初生婴儿的眼眸,倒映着祂银灰色的身躯,以及头顶那片正在褪去灰黑的苍穹。诡异的力量如同退潮的污浊,从这片祂以信念净化的海域边缘嘶嘶蒸,不甘、愤怒、却无可挽回。
祂的身形已不如三个小时前那般巍峨。一千六百米的巨躯仍在,但边缘已经开始逸散出细碎的光点——如同沙漏中即将流尽的最后一捧银沙。
祂刚刚做完三件事。
第一,净化了那两头困于诡异亿万年的伪鲲鹏,使它们褪尽污浊,重归神性本源,携幼子没入深海。
第二,以一道覆盖方圆万里的浩瀚光潮,将这片海域从墨色洗成湛蓝,从死寂洗成新生。裂痕鲸在光潮中停止疯狂的自噬,盾鳞鲨鳞甲下的混沌纹路如墨入清水般化散,就连那些最卑贱、最扭曲的寄生血水草,也在银光中舒展开早已遗忘的、柔软的绿色。
第三
祂低下头。
那双燃烧了数万年的红眸,此刻已不再炽烈如审判的火焰,而是化作一种极轻、极淡、近乎温柔的余烬之光。
祂抬起右手。
掌间,银灰色的光粒缓缓汇聚,没有轰鸣,没有爆裂,只有如同母亲拂过孩童额般的轻柔。
然后,祂将这道光——最后的、不掺杂任何战斗意志的、纯粹为了“愈合”而存在的光——洒向了海面上那两万多名仰望着祂的参赛者。
光粒落在陈默肩头。
他感到那些在炉中灼烧三日、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撕裂、在这片海域积攒了四天四夜的暗伤与疲惫,如同春日残雪,无声消融。
不仅是陈默。
白逸尘机械眼球深处的金色代码流,第一次停止了永不停歇的分析运算,陷入一种罕见的、静谧的待机。
黑斯铠?彼欧六臂垂落,蚁皇战甲上那些因长期战斗而龟裂的暗金纹路,在这银光中缓缓弥合。
葛罗姆·铁砧松开了一直紧握战锤的手掌那因过度用力而几乎痉挛的指节,终于能够舒展。
甚至那些与陈默素不相识、来自万千世界的参赛者,精灵、兽人、机械改造体、元素生命。
他们都在这一刻,短暂地忘记了“厮杀”“胜利”“唯一幸存者”这些四天来如同诅咒般刻入骨髓的字眼。
他们只是仰着头。
望着那尊从最初便与他们毫无瓜葛、却两次在绝境中降临、此刻正在光中消散的银灰色巨人。
萨翁迪鲁斯利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祂那双红眸最后一次扫过这片海域扫过那两道正在深海中远去的金色巨影,扫过这海面上两万多名仰望着祂的、曾经互为仇敌此刻却共享同一片沉默的生灵,扫过脚下这片终于恢复本来面目的蔚蓝之海。
然后,祂轻轻地碎了。
不是崩塌。
不是溃散。
是如同一座矗立了万年的冰峰,在春日第一缕暖阳中,静静地、心甘情愿地,化作漫天银灰色的光尘。
那些光尘盘旋了很久。
它们掠过陈默垂下的剑尖,掠过白逸尘合拢的扇骨,掠过黑斯铠?彼欧低俯的触角,掠过葛罗姆·铁砧战锤上倒映的天空。
它们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最终,它们缓缓升起,越过那两万双仰望的眼睛,越过这片刚刚获得新生的蔚蓝海域,越过那两道早已消失在深海尽头的金色轨迹——
飘向更高、更冷、更远的地方。
然后,彻底没入那片尚未完全暗下来的、澄澈得令人心颤的天空。
夕阳沉入海平线。
没有诡异污染的海,日落是金色的、橙红的、紫粉色的,层层叠叠铺满西天,温柔得如同神明垂下的眼睑。
海面上依然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