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轻轻拉开窗帘,让午后的阳光洒进康复病房。辉子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身上系着新买的绑带,正由穆师傅辅助着做蹬车训练。他的左胳膊被穆师傅轻轻托着,右腿踩在脚踏板上,一上一下,缓慢而规律地运动着。
这是辉子浅昏迷的第两百天。小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保温杯,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丈夫的身影。她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既有这些天来看到进步的欣慰,也有这漫长两百天里积攒的疲惫与心酸。
穆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他在康复医院工作已经十多年,照顾过无数像辉子这样的病人。他一边调整着辉子脚在踏板上的位置,一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对小雪说:“你看,辉子今天脸色多好,刚才我给他按摩的时候,他眼皮还动了动呢。”
小雪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她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刚把辉子从城里的医院转回老家这家康复医院时,医生私底下和她聊过,暗示她要有心理准备。那时辉子毫无反应,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静静地躺在床上,靠鼻饲管维持生命。小雪每天给他擦身、按摩、说话,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夜深人静时,她常常握着他毫无知觉的手,泪水无声地浸湿枕头。
转变是从两周前开始的。那天穆师傅按照常规给辉子做刺激反射训练,用手指轻弹他的大脚趾。突然,辉子的两条腿猛地抽搐了一下,迅地缩了回去。穆师傅当时就愣住了,然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动了!动了!小雪你快来看!”
小雪冲过来时,正看到穆师傅再次尝试。这一次,辉子的腿反应得更快、更有力。那一刻,小雪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那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抽搐,那是真正的、有意识的腿动。从那以后,辉子的康复度明显加快了。
“买的东西都派上用场了。”小雪自言自语般地说。她想起昨天才下单的蹬车手套和轮椅绑带,今天就送到了。这些专业的康复辅助设备让辉子的训练更加顺利。穆师傅曾告诉她,对于长期卧床的病人来说,每一个微小的支撑和固定都至关重要,能帮助他们更好地完成动作,建立肌肉记忆。
穆师傅调整了一下绑带的松紧度,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绑带设计得好,不会勒着,又能固定住。辉子现在坐得比以前直多了,你现没有?”
小雪仔细看去,确实如此。之前的辉子坐在轮椅上总是歪向一边,需要垫很多枕头才能勉强维持坐姿。现在他虽然仍需支撑,但脊柱明显挺直了许多,头也能保持在正中位置。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意味着他躯干的核心肌群正在慢慢恢复力量。
“来,我们再试试左边。”穆师傅转到辉子左侧,轻轻握住他的左手腕,“辉子,咱们蹬车了,一起来,一二一,一二一”
在穆师傅的轻微助力下,辉子的左臂开始配合右腿的动作,慢慢弯曲、伸展。虽然动作还很笨拙,虽然大部分力量来自穆师傅的引导,但这已经是质的飞跃。小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有力的手,如今苍白消瘦,手指微微弯曲着,随着穆师傅的引导在空气中划出小小的弧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康复器械轻微的摩擦声和穆师傅低沉而有节奏的数数声。阳光透过窗户,在辉子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小雪忽然注意到,辉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走到轮椅前蹲下,近距离凝视着丈夫的脸。
“辉子?”她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辉子的眼皮又动了动,但终究没有睁开。然而小雪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类似于人将醒未醒时的轻微动作。她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他是不是快要醒了?
穆师傅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放轻了动作,压低声音说:“这几天他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越来越明显。昨天我给他擦脸时,毛巾碰到他嘴角,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就像在做什么美梦似的。”
小雪伸手轻轻抚摸辉子的脸颊,皮肤温热,带着生命的温度。她想起医生说过,昏迷病人的恢复往往是一个缓慢而微妙的过程,可能从一个小小的反射开始,逐渐积累,直到某一天量变引起质变。辉子腿部的抽动、坐姿的改善、现在的眼睑颤动,这些都是希望的信号,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火,虽微弱却坚定地闪烁着。
“医生说下周可以尝试给他做一些吞咽训练。”小雪对穆师傅说,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如果能恢复吞咽功能,就能慢慢减少鼻饲了。”
穆师傅点点头,表情认真:“那咱们得先加强颈部和面部肌肉的按摩。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多给他做二十分钟的面部按摩,为吞咽训练做准备。”
这就是穆师傅的可贵之处——他总是能从小雪转述的医生建议中,立刻制定出具体的实施方案。小雪感激地看着这位朴实的护工。在这两百天里,穆师傅不仅是辉子的护理者,也是小雪的精神支柱。他总能用最朴实的话语,安慰她最焦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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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太着急,康复就像种地,得顺应节气,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时候到了自然就会芽。”这是穆师傅常说的话。他来自农村,总是用农事比喻康复过程,意外的贴切。
训练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辉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稍微急促了些。穆师傅一边细心地为他擦汗,一边说:“今天强度够了,咱们见好就收。康复不能贪多,得让他身体慢慢适应。”
小雪帮着穆师傅将辉子移回病床,调整好体位,垫好枕头。一切都安置妥当后,穆师傅说要出去打壶热水,给了小雪和辉子独处的空间。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小雪在床边坐下,握住辉子的手,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开始和他说话。
“辉子,今天天气可好了,外面阳光明媚的。你还记得咱们家楼下那棵桂花树吗?我昨天经过时,现已经开始打花苞了,再过一阵子就能闻到桂花香了。”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你最喜欢桂花的香味了,对不对?每年秋天你都要摘几枝插在花瓶里,说这样整个屋子都是甜的。”
辉子静静地躺着,没有回应,但小雪继续说着。
“宝宝昨天视频时又学会了新词,叫‘爸爸’。虽然音还不标准,但确实是叫爸爸呢。我给他看你照片,他就用小手指着屏幕,嘴里咿咿呀呀的。”小雪的眼眶湿润了,“辉子,你得快点好起来,宝宝在等着你回家呢。”
她俯下身,在辉子耳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这几天进步特别大,腿会动了,坐也坐直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感觉到,一定能听到我说话。咱们不急,慢慢来,我和宝宝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完这些,小雪静静地看着丈夫平静的睡颜。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病房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传来康复医院花园里病人散步谈笑的声音,间或有护士推着医疗器械经过走廊的轻微响动。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平凡而真实的下午,一个在绝望中孕育希望的下午。
穆师傅回来了,手里不仅拿着热水壶,还端着一小碗温热的南瓜粥。“给小雪你也带了点,从食堂打的,你中午又没好好吃饭吧?”
小雪感激地接过,确实,从早上到现在她只随便啃了几口面包。南瓜粥煮得很糯,带着自然的甜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仿佛也给她的心带来了一丝温度。
“我刚才在想,”小雪放下碗,若有所思,“要不要试着给辉子放点音乐?他以前特别喜欢听轻音乐,说能放松心情。”
穆师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音乐刺激对大脑恢复有帮助。我明天带个小音箱来,咱们选些舒缓的曲子,每天给他放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讨论着接下来的康复计划,从音乐疗法到可能尝试的物理治疗新方法,再到如何更好地与医生沟通调整方案。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考虑,每一次可能的机会都不愿放过。
夜幕降临时,小雪必须离开了。她三岁的儿子还在家里等她,婆婆一个人照顾一天也累了。她为辉子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辉子,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要加油。”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走出病房楼,晚风微凉。小雪抬头看向辉子病房的窗户,灯已经关了,一片静谧。但她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两百天了,漫长得像一辈子,又短暂得像一瞬间。她曾经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曾经在每个深夜里质疑这一切的意义,曾经对着毫无反应的丈夫泪流满面却得不到任何安慰。
但现在不同了。辉子的腿会动了,能坐直了,眼睑会颤抖了。这些微小的变化如同暗夜中的灯塔,为她指引着方向。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且艰难,康复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可能会有反复,可能会有新的挑战。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向前走了。
小雪动汽车,最后看了一眼康复医院的灯光,驶入夜色之中。车里的广播正播放着一老歌,柔和的女声唱着关于希望与等待的旋律。她跟着轻轻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明天她还会来到辉子身边,明天穆师傅还会继续他们的康复训练。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直到某一天,奇迹真正降临。
而此时此刻,在康复医院的病房里,辉子静静地躺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他那微微颤动过的眼睑,此刻又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悠长而深邃的梦。梦里也许有桂花的香气,有妻子温柔的低语,有孩子稚嫩的呼唤,还有那双支撑着他、引导着他的、坚定而温暖的手。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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