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时光在病房里流淌得格外缓慢,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带走了四季。小雪坐在病床旁,握着辉子的手,轻轻摩挲着那些熟悉的掌纹。二百零一天了,每一天都像一本被翻开但读不尽的厚书,每一页都沉重而绵长。
今天是不一样的。
主治医生查房时,那一句稀松平常的“大便正常了”让小雪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热了起来。她呆呆地站了半晌,仿佛第一次理解这四个字在当下情境里的全部意义。她想起这二百多天里每一次更换尿布的场景,那些在护工阿姨指导下笨拙又坚定的动作,那些混合着消毒水、营养液和药物气味的时刻。那些曾经让她不知所措甚至心生寒意的日常,如今却因为她熟悉的那个人的身体重新开始自主运转而变得格外珍贵。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规律的低鸣。小雪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医院的天井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微微泛黄,秋天要来了。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辉子还在计划着去哪里看红叶。他总是喜欢拍那些金灿灿的银杏叶,说那是这个城市最美的季节。可现在,树叶依然会变黄,会飘落,会再次生长,而她的辉子还躺在这里,被各种管子维系着生命。
但大便正常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道微弱但切切实实的光,照进了这漫长的黑暗隧道。小雪走回床边,认真地看着辉子安详的面容。他的头长长了,她上周刚请理师来帮他修剪过。脸颊没有最初那么消瘦,在营养液和精心护理下,肤色甚至透着一丝健康的红润。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辉子,医生说你今天大便正常了,你知道吗?你的身体在慢慢好起来,在一点点地找回家的路。”
当然,没有回应。辉子依然安静地躺着,胸膛随着呼吸机规律地起伏。但小雪却觉得,今天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下午,小雪的妹妹小云带着女儿朵朵来探望。朵朵今年五岁,抱着一只自己画的彩虹跑进病房。“姨妈,我给舅舅画了彩虹,妈妈说彩虹会带来好运。”朵朵踮着脚,好奇地看着病床上的辉子,“舅舅什么时候醒来看我的画呀?”
小雪接过那幅用蜡笔涂得满满当当的画,彩虹的七种颜色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舅舅会喜欢的。”她把画贴在病床对面的墙上,那里已经贴了许多——朋友们的祝福卡片,辉子公司同事折的千纸鹤,还有去年他们去海边度假的照片。如今又多了一道彩虹。
“姐,医生怎么说?”小云轻声问。
“还是老样子。”小雪顿了顿,“不过今天医生说,他大便正常了。”
小云的眼睛亮了一下,握住姐姐的手:“这是个好迹象,姐。说明他的消化系统在恢复功能,植物人…昏迷病人的护理,这些细节都很重要。”
朵朵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她趴在床边,小声对辉子说:“舅舅,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我帮你留着,等你醒了我给你看。”
孩子的天真话语让小雪鼻子一酸。她转过头,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物品——那里摆着辉子的剃须刀、他喜欢的护手霜,还有一本她每天都会读几页的小说,是辉子昏迷前正在看的那本《追风筝的人》,书签还夹在第页。
“为你,千千万万遍。”小雪记得辉子读到这里时曾说过,这句话真动人。现在她自己读到了书的后面,却始终没有把书签往前移动。她固执地相信,有一天辉子会自己把那枚书签取出来,翻到下一页。
傍晚时分,护工李阿姨来给辉子擦身、翻身、按摩。小雪在一边帮忙,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今天排便很正常,”李阿姨边做边说,“颜色、性状都好。这是个进步啊,小雪。”
“是啊。”小雪微笑着应道,手里轻轻按摩着辉子的小腿,“李阿姨,您说他能感觉到我们在照顾他吗?”
李阿姨停下动作,认真地看着小雪:“我觉得能。医学上怎么说不清楚,但这么多年我照顾过这么多病人,我相信他们都有知觉。你的每句话,每次触摸,他可能都感受得到。”
这话给了小雪莫大的安慰。她继续手上的动作,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部,每一寸肌肉都不放过。为了防止肌肉萎缩,她每天坚持为辉子做两次全身按摩,跟着康复师学了手法,现在几乎像个专业人士。按摩到腹部时,她格外轻柔。“你今天真棒,”她低声说,“身体在一点点苏醒,对不对?”
晚上八点,例行检查后,病房再次安静下来。小雪拿出日记本——这是辉子昏迷后她开始养成的习惯。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天的点滴。
“o天。今天医生说辉子大便正常了。听起来有点滑稽,可我竟然因为这个哭了。李阿姨说这是个好现象,说明他的自主神经功能在恢复。我查了资料,确实如此。植物人状态的病人,如果消化系统功能保持良好,对整体恢复是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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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窗外有很好的夕阳,金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病房。我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租的那个小房子,也有这样一扇向西的窗。每到傍晚,辉子就会拉着我坐在窗前看日落,说这是免费的浪漫。那时候真好啊,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但我依然相信,辉子会回来的。今天这个小小的进步给了我更多希望。他的身体还记得如何运作,这多好啊。就像一台沉睡的机器,核心部件还在正常工作。”
“朵朵今天带来了她画的彩虹。那么灿烂的颜色,贴在白色的病房墙上,顿时就亮堂了许多。孩子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爱和希望。辉子以前最疼朵朵,每次来都要把她抛得高高的,朵朵的笑声能把屋顶掀翻。等他醒了,一定要补上这二百多天欠下的抛高高。”
写到这里,小雪停下笔,看向辉子。夜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扇形的影子。她记得恋爱时,她曾开玩笑说他的睫毛比女生还长,辉子就会故意眨眨眼,做出夸张的表情。
“快点醒来吧,”她轻声说,“你错过了两个季节了。夏天我替你吃了冰西瓜,秋天我替你看了一回银杏。但冬天要来了,你说过最喜欢下雪天,今年我们一起看第一场雪,好吗?”
她合上日记本,站起身,在辉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这是她每晚的仪式。“晚安,辉子。今天你很棒,明天我们继续努力。”
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小雪在陪护床上躺下,这是第二百零一个在她旁边却不是他的夜晚。但她今天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和喜悦。那微不足道的“大便正常”,在这漫长的守望中,竟成了一个小小的里程碑。它不浪漫,不激动人心,甚至有些粗粝,但它真实,它属于生命最基础的运作,它证明着辉子的身体还没有放弃。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小雪闭上眼睛。她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爱不是凝视彼此,而是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现在,她和辉子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那个他终将醒来的清晨。而在通往那个清晨的路上,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值得被庆祝,被珍惜,被看作希望的证据。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会坐在这里,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今天,这个大便正常的日子,会被她小心地收藏在记忆里,成为这漫长等待中一道温暖的光。
夜更深了,病房里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深深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共同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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