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像影子一样跟了她快七个月。客厅的灯是老式的吸顶灯,光线柔和,照得墙上那张婚纱照泛着温暖的光晕。照片里辉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马蹄莲。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日子会像照片里的笑容一样永远定格在幸福的瞬间。
她把背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脱下沾着火车上各种气味的外套。屋里很干净,婆婆每周都来打扫,窗台上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那是辉子出事前从花市买回来的,他说绿色能让人心情好。小雪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绿萝肥厚的叶片,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仿佛什么都不曾生过。
厨房的冰箱上还贴着辉子写的便签条,蓝色的圆珠笔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记得买牛奶,别老喝咖啡对胃不好”。那是他出车祸前一天晚上写的。小雪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小盒过期的酸奶。婆婆上周末带来的饺子还冻在冷冻层,用保鲜袋分装得整整齐齐,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日期和馅料种类。
她从背包里拿出在火车上没吃完的面包,就着矿泉水简单吃了两口。火车上的三个多小时四十七分钟,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飞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天色从傍晚的昏黄渐渐沉入深蓝,远处村庄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她想起以前每次和辉子一起坐火车回老家,他总是会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坐在过道边,然后从背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她爱吃的零食,话梅、薯片、巧克力,摆满小桌板。
“你当是春游啊?”她总是笑着嗔怪。
“旅途就是要开心嘛。”辉子会剥开一块巧克力,趁她不注意塞进她嘴里,然后得意地看她惊讶的表情。
那些记忆像老电影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闪过。小雪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喉咙干涩得疼。
她走到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这是辉子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转业多年都没改掉。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表,指针永远停在下午两点十七分。那是救护人员从事故现场捡回来的,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细缝,像蛛网一样散开。小雪拿起手表,金属表带已经有些褪色,但表盘上的时间依然固执地指向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
那天她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个不停。她挂断,又响起,再挂断,再响起。最后她悄悄溜出会议室接听,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声音,说着她听不懂的词语——“重度颅脑损伤”“昏迷指数分”“需要立即手术”。她记得自己握着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同事出来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
从那天起,时间对她来说变成了两种计量方式:一种是正常人的日历,一天天翻过去;另一种是辉子昏迷的天数,一天天累加起来。今天,是第二百零三天。
小雪把手表放回原处,打开衣柜。辉子的衣服按照季节挂得整整齐齐,白衬衫、polo衫、牛仔裤,还有那件她去年生日送他的深灰色羊毛衫。她取出那件羊毛衫,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得快闻不到了,只剩下衣柜里樟木球淡淡的香气。
她抱着毛衣走到客厅,在沙上坐下。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七点四十二分。医院八点半关门,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其实她知道时间来不及,从火车到站那一刻就知道,但还是忍不住算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多算几次,时间就会为她倒流,大门就会为她晚关几分钟。
茶几下面压着一本相册,小雪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就是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辉子穿着黑色西装,打着红色的领结,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摄影师让他搂着她的腰,他的手指僵硬得像树枝,惹得在场的人都笑起来。后来拍外景时,他才渐渐放松,在公园的梧桐树下,他忽然凑近她耳边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重得让她记了这么多年。
小雪一页页翻着相册,蜜月在青岛的海边,辉子被海浪追着跑;搬进北京租的第一个小单间,只有十五平米,他们却开心地吃了顿火锅庆祝;第一次带他回她老家,他紧张得给她爸敬酒时手都在抖……照片越往后,两个人的笑容越从容,眼神里有了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
直到最后一页,是去年春天在小区楼下的樱花树前拍的。辉子搂着她的肩膀,樱花花瓣飘落在她的头上,他正侧过头想帮她拂去,画面就定格在这一瞬间。照片里的他眼神温柔,嘴角噙着笑意,那笑容里藏着一个丈夫对妻子全部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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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的手指抚过照片上辉子的脸,玻璃相框的表面冰凉。她记得拍这张照片时,辉子说:“等明年樱花开的时候,我们再来拍一张,以后每年都拍,等老了做成一本樱花系列相册。”
明年樱花又快开了。
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沙角落。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划破夜的寂静。这个城市不大,火车站在城东,医院在城西,他们的家在中间。每次火车鸣笛,声音都能传得很远,像是在提醒这座小城里的人们,远方还有另一个世界。
小雪闭上眼睛,想起医生上周在电话里说的话:“还是有微弱脑电波的,不要放弃希望。”微弱脑电波,这四个字成了她这二百零三天里唯一的浮木。她紧紧抓着这根浮木,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里漂浮,不知道彼岸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是否有彼岸,但她不敢松手,因为一松手就会彻底沉没。
明天早上八点,医院探视时间开始。她会带一束新鲜的马蹄莲去,那是辉子求婚时送她的花。她会坐在病床边,握着他插满管子的手,给他读这周北京生的新闻,说他们共同朋友的消息,讲她工作上遇到的小烦恼,就像他还清醒时每个周末的电话一样。
有时候她会想象,辉子其实能听见。他能听见她的声音,能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只是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睡美人等待一个唤醒的吻。但这个童话没有给出时间限制,睡美人睡了一百年,她呢?他们要等多久?
时钟指向九点。小雪从沙上站起来,把相册放回茶几下面,把辉子的毛衣叠好放回衣柜。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蒸汽慢慢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她伸手在镜子上画了一个笑脸,简单的圆弧眼睛和上扬的嘴巴,就像辉子以前常做的那样。
“要开心点。”他总是这么说,哪怕自己遇到了再难的事。
热水淋在头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小雪仰起头,让水流冲走一整天的疲惫,冲走火车上的颠簸,冲走这三小时四十七分钟里积攒的所有焦虑和期盼。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第二百零四天。
洗完澡,她换上睡衣,走进卧室。躺在属于她的那一侧床上,身旁的空位显得格外大。她侧过身,面向辉子平时睡的位置,轻轻说了声:“晚安,辉子。”
窗外又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这次很近,像是进站了。小雪闭上眼睛,在汽笛声渐渐远去的余音里,慢慢沉入睡眠。梦里,她看见辉子站在樱花树下,朝她伸出手,笑容和照片里一样温暖。
明天,她会去看他。带着马蹄莲,带着这一周的故事,带着第二百零四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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