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良吉影觉得自己大概是上了一条彻头彻尾的贼船。
这个认知并非瞬间明晰,而是在南锻冶丁-号这间算不上宽敞、采光也欠佳的旧式一户建里,随着时间一天天缓慢粘稠地流逝,逐渐沉淀下来的、冰冷而确凿的事实。
他不该那么轻易就相信那个叫雷蒙·贝恩的男人。
是,对方把自己从海里捞了起来,用那种诡异的方式修补了支离破碎的身体,甚至勉强算是在危机时刻提供了庇护所。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他吉良吉影仍有“利用价值”以及雷蒙·贝恩本人那看似体面——至少衣着品味不算糟糕,虽然远不及吉良的标准——外表下,实则毫无长远计划、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渣本质之上。
吉良吉影厌恶人渣,尤其是这种将“混乱”与“不确定”作为常态的家伙,这与他所追求的生活信条完全背道而驰。
现在他已经在这贼船上多“活”过来好几天了。
具体几天?
吉良吉影起初还在心里默默记着,但很快,窗外单调的天光变化和屋内凝滞的空气让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令人烦躁。
雷蒙确实“好心”地——如果那种漫不经心、仿佛在处理一件有待完善的物品的态度能算好心的话——用他所谓的“存货”,把吉良身上其他当初被爆炸和火焰灼烧留下的、坑坑洼洼或焦黑扭曲的地方,都逐一修补了。
后背大面积的可怖伤口、大腿外侧的缺失、脖颈上狰狞的疤痕、手指关节的变形,甚至脸上几处轻微的灼痕……都用那种闪烁着微光的、来历不明的“灰”覆盖、重塑,变成了触感稍显陌生、但外观大致完好的新皮肤和组织。
身体在痊愈,以一种非自然的方式。
但吉良吉影感觉不到丝毫庆幸。
每一次他触摸到那些被修补过的地方,指尖传来的、与自身原生肌肤略有差异的微妙触感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他自己,它被强行打上了另一个人的“印记”和“材料”。
而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现状。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被困在这栋房子里,一步也出不去。
雷蒙明确警告过他,外面风声可能还没过去,尤其是那些特殊的追兵可绝不会轻易放弃。
吉良吉影理解隐藏的必要性……虽然这一切的根源是他自己无法遏制的杀戮欲望和随之而来的麻烦,但他极度厌恶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暂时的隐匿是为了最终回归永恒的平静。
他最初以为,雷蒙既然有能力从那种绝境中救下他,多少也该有点计划能让他比较快地摆脱这种状态,或者至少为他规划一条相对清晰的、重返正常生活的路径。
然而,没有。
雷蒙·贝恩这个人似乎根本没有“计划”这种东西。
他每天出门的时间不定,有时会带回来一些生活用品或食物,更多时候只是空手,脸上带着一种完成日常任务的平淡,或是偶尔闪过的一点属于他自己的烦闷。
而他对于吉良吉影何时能安全外出、下一步该如何走、如何应对潜在的搜寻,他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岔开话题。
“再看吧。”“总有机会的。”
看,他总是这样敷衍。
在吉良吉影看来,这无异于软禁。
一种非暴力、甚至提供基本生存保障的软禁,但剥夺自由、隔绝外界、前途未卜的本质没有丝毫改变。
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栋房子的室内,连因为没有遮挡的院子都不能随意踏入。
窗外的世界,行人、车辆、偶尔传来的孩童嬉笑声都成了可望不可即的背景板,反而加剧了他的焦躁。
短短几天、仅仅几天,吉良吉影就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不好。
起初是焦躁,像有无数蚂蚁在骨髓里爬;然后是深切的、无处宣泄的愤怒——对自己落入如此境地的愤怒,对雷蒙这个不可靠“合作者”的愤怒。
但他不可能怨自己,于是所有的过错顺理成章地、愈牢固地被归咎于雷蒙。
是这个家伙把他捞起来,却又把他困在这里;是这个家伙声称“合作”,却毫无建树;是这个家伙,打乱了他对“平静”的所有设想,将他拖入另一种更折磨人的、充满不确定的混乱……
雷蒙把吉良吉影“养”得不太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也没能力把吉良吉影“养”好。
每天确实有稳定的伙食供应,雷蒙会带食物回来。但问题出在食物上。
吉良吉影怀疑这个外国人是不是味觉系统只有单一回路——海鲜烩面。
一天三顿里至少有两顿半是这个,剩下半顿是披萨。
装在塑料打包盒里,汤汁有时浸透盒壁,面条放久了还会微微胀。
客观说,味道不算难吃,甚至最初几次,饥饿和身体修复的需求让他觉得尚可入口。
但日复一日、餐餐如此,再美味的食物也会变成酷刑。
那浓郁的番茄海鲜味道开始无孔不入,仿佛渗透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吉良觉得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那股甜腻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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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雷蒙这种对生活品质毫无追求、能凑合就凑合的“神人”才能面不改色地忍受这种单调到可怕的饮食吧?
争吵在最初的一两天里时有生。
通常是吉良吉影难以忍受某件事,用他那即使虚弱也依然冷冽的语气提出质疑或要求,而雷蒙则用那种漫不经心、甚至略带嘲讽的态度回应,常常几句话就能把吉良吉影勉强维持的冷静点燃。
“嘿,有的吃就不错了,挑剔先生。你知道现在出门多买几样菜会增加多少风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