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酒精慢慢挥作用,身体变得松弛,思维却似乎更清晰,或者更放任。
易拉罐渐渐见底。梅戴手中那罐也只剩最后一口。
夜晚的海风似乎更凉了,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皮肤。
露伴环抱着膝盖,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手臂上,依旧望着海面。
长时间的沉默降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停顿都要漫长、深沉。
然后在这片只有海声与风语的寂静中,岸边露伴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用褪去了所有尖锐外壳的直白、在海浪的背景音中,一个音一个音地叫了梅戴的名字:
“梅戴。”
梅戴闻声微微侧过头,表示在听。
露伴没有看他,依然望着前方黑暗的海,但身体绷紧了些。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积蓄勇气,或者在确认自己的意志,然后用那种近乎冷静的语调,清晰地说:
“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刹那间改变了周遭空气的密度。
露伴继续说了下去,语平稳,带着一种罕见的、孤注一掷的直接:“所以,如果你要择选一个人来作为你未来的伴侣,那个人……会是我吗?”
问完,他终于转过了头,目光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看向坐在身边的梅戴。
月光和远处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盛满高傲、探究或讥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梅戴的身影,以及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不容错辨的认真。
梅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就像是他第一次听到露伴在病房里问自己那个有些荒唐的问题似的。
他拿着易拉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未咽下的酒液。他眨了眨眼,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表白。
梅戴缓缓地将口中的酒咽下。
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引了些许奇异的温度。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更清晰地迎上露伴的目光。
在那双映着海光与月辉、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纯粹等待答案的翠绿眼眸里,梅戴看到了很多——艺术家的偏执,观察者的锐利,朋友间日渐深厚的信任,以及此刻那份小心却无比清晰的感情。
时间仿佛在两人的对视中放缓了流。极远处的嬉闹声、极近处的海浪声,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在嘴角漾开,软化了平时略显清冷的面部线条。梅戴的声音和着海风,平稳而清晰地传来,无比笃定地回答:
“会。”
他停顿了半拍,仿佛是为了强调,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与露伴相接:
“会是你。”
这回答清晰地落进海浪的间隙里,带着固执的温和与笃定,如同月光穿透薄云,洒在露伴骤然绷紧的心弦上,引起一阵无声的嗡鸣。
露伴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而肯定的答复。
预想中的含糊、推拒、或是礼貌的婉转,统统没有出现。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汹涌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脱口追问更多、确认更多,抓住这意外降临的曙光。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即将被这股冲动驱使着开口的刹那,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平缓、清晰,却如同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散了刚刚升腾起的灼热。
“但是,露伴老师,”梅戴的目光依旧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星月和海的微光,也映着纯粹的清醒,“我下周三就要离开杜王町了。而且这不是暂时出差,是调任。”
梅戴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些无法回避的事实:“spdu法国分部所在的地方,那不仅是新岗位,也是我的家乡。我已经十二年没有回去了。这次回去,也是……一次迟了太久的归家。”露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浓浓的眷恋和回忆,“而且,即便回到法国,我的工作性质你多少也了解。”
“作为特级研究员、星尘远征军的成员,下一次任务指派会在哪里、什么时候、持续多久,都是未知数……满世界奔波、居无定所,这才会是我的常态。”
他顿了顿,声音在深深浅浅的涛声中显得格外平稳,略微含着法语缱绻腔调的声音慢慢说着:“追踪异常,调查事件,应对危险……我的足迹不会、也不可能长期固定在一个地方。所以这次离开后,再次回到杜王町并久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看着露伴,看着那双因为自己的话而渐渐褪去光芒、重新凝聚起复杂情绪的眼睛,说道:“而你,如果我没记错,露伴老师也是才刚刚回到杜王町不久,不是吗?这里是你的家乡,是你精心选择的、能够安心创作漫画的理想之地。你刚刚重新在这里扎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灵感源泉。”
梅戴说着,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浅浅的阴影:“比起我这个三月才来、现在就要离开的过客,你还会在这里待上好长一段时间……我不认为‘让一段刚刚开始的感情,去承受如此不确定和分离的考验’会是明智的选择。这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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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融进了海浪声里。
“我们即将走向的是两条很难再有长久交集的轨道。如果要开始一段认真的关系,距离、时间、各自无法妥协的事业与生活重心……这些都会是巨大的挑战。”
梅戴在最后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补充了一句更显复杂的考量:“而且,裘德现在也是我家庭的一份子了。如果未来里要多加入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要问一下这位小家庭成员的意见。”他看向露伴,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不过,我记得露伴你……好像和裘德的关系,一直都不太‘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