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或推诿,只是将自己所看到的、所担忧的现实,一层层铺陈在两人面前。梅戴此时的理智像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剖开了浪漫下血淋淋的现实肌理。
露伴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现所有反驳的、冲动的、甚至带着他惯有傲气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梅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他刚刚雀跃起来的心上,沉重而真实。
是啊,梅戴·德拉梅尔不是杜王町的居民,他只是一个过客,而且还是一个肩负着特殊使命的过客。
他的世界广阔而充满变量,而自己……自己才刚刚将漂泊的锚重新抛回这片熟悉的港湾,打算在这里构筑自己的漫画王国。
长久分离、聚少离多、可能因为各自的工作而面临无法预知的风险和等待……
这些现实的问题像突然涌入脑海的潮水,淹没了他那因表白被接受而燃起的炽热火苗,只剩下湿冷的灰烬和沉重的窒闷。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失望?是于现实阻碍的恼怒?还是对梅戴如此冷静、如此迅地看清这一切而感到的自惭形秽?
露伴偏过头,避开了梅戴那双过于清醒透彻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自嘲和为自己找补的意思:“所以,你刚才说的‘会是我’,其实只是在安慰我这场简陋又愚蠢的表白对吧?你根本就没那么喜欢我……”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面的字眼,“……没喜欢到愿意考虑那些麻烦的程度。”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梅戴,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大海,仿佛在自言自语地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然而,岸边露伴预想中梅戴或许会顺着他的话、给予一个模糊或默认的回应并没有出现。
露伴听到了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梅戴温和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露伴因为无意识握紧易拉罐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手背上。
露伴猛地转过头,看向梅戴。
月光下,梅戴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敷衍或怜悯,只有一种沉淀过的、清澈见底的真诚。
“我是认真的,露伴。”梅戴语放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分量,“我说‘会是你’,是认真的。”
“这并非安慰,也并非敷衍。只是……”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表达,“像是这种更深的情感,与现实可行性,在我看来本是两件需要分开看待的事情。我承认你的感情,但正因为正视,所以才更要冷静地去看待面前的路。”
梅戴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微微颤了一下。
“既然我认真地考虑了你、考虑了‘我们’,就必须把这些问题摆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我不想以轻率的承诺开始,然后以‘让时间和距离把它磨成遗憾和怨恨’结束。那样太不公平了。”
“松手吧,露伴。铝罐会把你手硌痛的。”
露伴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温柔与理智的微光,心中翻腾的激烈情绪竟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了下来,然后他挪开了视线。
梅戴没有否认感情,也没有逃避现实,这份坦诚反而比任何花言巧语或敷衍了事,更让露伴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没有被糊弄。
过了好一会儿,海风似乎更凉了。
梅戴感觉到露伴紧绷的身体已经松弛了一些,虽然情绪依旧低落,但他能感受到的、尖锐的自我防御好像卸下了一点。
“好些了吗?”梅戴轻声问,收回了手。
露伴点了点头,也松了手,原地留下了一只有着深刻指印的易拉罐。
梅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依旧亮着灯光的烧烤区,uno的嬉闹声隐约飘来。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时间不早了,要一起回去吗?他们应该快接近尾声,裘德也该回家了。”
“……你先回去吧。”露伴低声说,声音有些闷,“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好。”梅戴理解地点点头,他没有强求,“别待太晚,吹多了夜里的海风的话会着凉。回去的时候也小心点。”
说着,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两个空了的易拉罐,又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沙滩上的露伴,月光勾勒出对方略显孤寂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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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晚安,露伴老师。”
说完,他拿着空罐子,踩着柔软的细沙,转身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朦胧的月光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沙滩上又只剩下露伴一人,和海浪无休止的低吟。
许久,露伴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他抬手,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按亮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指在操控板上滑动,开始一张一张,缓慢地翻阅今天拍摄的照片。
一个没留意拍了很多很多梅戴。
比刚把这个相机带到海滩来的时候多多了。
还有各种角度的偷拍……那些不经意间的捕捉,在此刻看来,倒是每一张都仿佛带着当时自己心跳的余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