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因为钱,他想到了乔鲁诺。
那个有着一头黑、绿眼睛像猫一样、总是过分安静早熟的男孩。
他在苏醒的次年就联系上了乔鲁诺,和他有过一次隔着玻璃的会面——乔鲁诺像一株生长在裂缝里的顽强植物,很聪明、懂得保护自己,他相当谨慎地接受了这份当时对于他而言来路不明的善意,然后定期简短汇报自己的学业和生活。
梅戴知道他过得并不好,安托万和那个叫汐华的母亲对他漠不关心,甚至常有打骂,但乔鲁诺总是用平淡的语气描述,从不抱怨。
他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正在缓慢而确凿地积聚。
梅戴当然听得出来安托万在夸大其词,乔鲁诺那孩子敏感、早熟、有着乎年龄的沉寂和坚韧,眼神清澈但并不天真,绝非无缘无故暴力滋事的人。
主动打架?还把人打到“鼻青脸肿”?这在梅戴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安托万口中的“顶撞”和“打架”,背后必然有原因,很可能是长期压抑下的爆,或是为了反抗某种不公。
“多少钱?”梅戴的声音没有起伏,直接切入核心,他厌恶这种被勒索的感觉,但更清楚,如果他不介入,最后受苦的只会是乔鲁诺。
安托万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医疗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打点学校方面……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需要……”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最后说出了一个夸张的数字:“——o万法郎。这还没算后续可能产生的费用,只是初步估算,可能不够呢。”
o万法郎,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工作个月的收入了。
这个数字明显虚高,充满了贪婪的试探。
梅戴甚至能想象出安托万在电话那头舔着嘴唇、算计着能从这个“有出息”的弃子身上榨出多少油水的丑恶模样。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测屏幕上数据流无声滚动的微光映在梅戴的脸上。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对事件真实性的探究,甚至没有对“乔鲁诺为何会突然如此暴力”的疑问。
梅戴的回应简洁、迅:“钱不是问题。账号到老地方,我会处理,金额下午到账。”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对方讨要的不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倾家荡产的巨款,“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然而,安托万显然不满足于此。
“哎,别那么着急挂电话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那种令人不适的亲昵感又回来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伤感,“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说话吗?叙叙旧?我知道,过去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但我们毕竟是父子,血浓于水啊,这样的联系可是斩不断的。”
“聊聊你现在风光的生活?听说你在巴黎混得不错啊,大机构的研究员……真是出息了。”
梅戴目光从座机上瞥开,落在窗外埃菲尔铁塔冰冷的金属结构上。
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但他却感觉有一股厌恶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个男人的声音,这副嘴脸,这套说辞……六年前他第一次通过spdu的调查档案“认识”这个生物学父亲时,就是这种感觉。
而六年来偶尔的、令人不快的接触,只是不断加深这种厌恶。
“联系?”梅戴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声音里的冷意几乎能冻伤耳膜,“你指的是三十一年前,你和艾莱奥若拉·里佐把一个婴儿遗弃在布雷斯特街头的那种‘联系’?”
“还是指六年前,你偶然得知当年抛弃了的那个婴儿不仅没死,还活得不错,于是像闻到腐肉的鬣狗一样凑上来的这种‘联系’?”
“我只有一个父亲,他叫奥里翁·德拉梅尔。”梅戴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至于你,在我眼里,你甚至不配被称为‘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旧可叙。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表演令人作呕的亲情戏码,那么通话到此结束。”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安托万显然被这毫不留情的尖锐话语刺中了,那副伪装的轻松面具有瞬间的崩裂。
梅戴能听到对方加重的呼吸声。
“……随你怎么说。”再开口时,安托万的声音里没了伪装的亲热,只剩下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和更深的无赖,“嘴皮子厉害有什么用?现在有麻烦的可不是我。”
他重新把话题拉回乔鲁诺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恶劣,带着甩脱包袱般的轻松:“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赔钱了事。校方要求监护人必须亲自到场,签字画押,保证那臭小鬼不会再犯,还要当面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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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的话……嘿嘿,退学处理。你知道的,那种私立学校,最看重‘纪律’和‘家庭配合’了。”
梅戴的心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