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离开那不勒斯的过程,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奇异的平静。
霍尔马吉欧蹲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看着加丘和普罗修特将一些必要的设备打包进不起眼的行李箱或工具箱。
他翡翠绿的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没忍住,凑到正在对着穿衣镜最后一次整理头的伊鲁索旁边,压低声音:“喂,你说,队长把那笔钱充公……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偶尔改善下伙食?比如,执行任务前吃顿好的?”
伊鲁索对着镜子白了他一眼,手指仔细地将一缕用了新护素后格外顺滑的丝别到耳后:“改善伙食?你想得美。那钱现在估计在队长手里跟烙铁似的,动一分都得算清楚。再说了,”他转过身,眼睛带着惯有的讥诮,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角落里面壁思过状的索尔贝和杰拉德,“某些人捅的窟窿,够大家喝一阵子西北风了。还想着吃好的?”
索尔贝和杰拉德闻言,背脊僵得更直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行了,别嚼舌根。”普罗修特提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走过,灰蓝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扫过他们,“抓紧时间检查自己的东西,别落下关键零件……尤其是你,霍尔马吉欧,你那堆‘小玩意儿’带齐了?”
“齐了齐了。”霍尔马吉欧立刻举手保证,指了指自己的腰包,“贝雷塔手枪、短管霰弹枪、自制消音器、钢丝、微型炸弹、还有你上次说要多带的吸盘钩……一个不少!”
贝西从自己房间挪出来,背着一个对他来说有些过大的背包,里面塞满了普罗修特让他携带的各类工具和应急物品。
他紧张地舔着嘴唇,看到普罗修特,立刻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凑过去:“普、普罗修特大哥,我收拾好了。”
普罗修特看了一眼他的背包,伸手掂了掂,又帮他调整了一下背带:“嗯。路上跟紧我,别乱看,也别多话。”
“是!”贝西用力点头,像接受神圣使命。
梅洛尼是最后一个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手里只拿着一个不大的皮质手提箱,看起来轻飘飘的。
但当他经过时,靠近的霍尔马吉欧似乎闻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某种甜腻生物质的气味,让霍尔马吉欧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人都到齐了。”里苏特稍微在略显凌乱的客厅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安静等待的梅戴身上。
梅戴也换下了常穿的衬衫,套了件宽松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浅蓝色的长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背上是他的设备箱,手里还提着一个装了些个人物品的旅行袋。
他看起来不像去执行危险任务,倒像是个出门进行田野调查的研究生。
“按计划,分批出。”确认过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后,里苏特言简意赅地重申了一下计划,“加丘、梅洛尼、霍尔马吉欧,你们跟‘黑海鸥’的货车上半夜走,走a路线。伊鲁索、索尔贝、杰拉德,乘凌晨那班区间火车,证件拿好,走b路线。我和普罗修特、梅戴、贝西,开车走c路线。坎波巴索城郊‘山雀旅馆’汇合。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应道,声音压得很低。
“保持频道清洁,非必要不联系。出。”
……
里苏特他们驾驶的是一辆漆面斑驳的旧款菲亚特乌诺,动机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
普罗修特坐在驾驶座,脸色平静地操控着这辆与其气质毫不相符的小车。里苏特在副驾,身形几乎塞满了整个座位,血红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后视镜。
梅戴和贝西挤在后座,贝西抱着自己的大背包,紧张地看着窗外飞后退的熟悉街景,梅戴则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似乎在养神。
车子驶离城区,沿着蜿蜒的海岸公路向北。咸湿的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
夜色中的第勒尼安海是一片浓郁的墨蓝,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切割着黑暗。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动机的嗡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贝西起初还很精神,但连续的紧张和颠簸渐渐让他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背包上睡了过去,出轻微的鼾声。
“睡得倒快。”普罗修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收回,淡淡地说道。
“年轻,缺觉。”里苏特回了句,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梅戴这时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眼眸在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线下显得很清醒。他看了眼身边熟睡的贝西,轻轻将滑落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我们大概会在日出前进入山区。”普罗修特忽然开口,像是对梅戴说,也像是对里苏特汇报,“c路线比较绕,但沿途检查站少,摄像头覆盖也稀疏。加丘提前处理过几个关键节点。”
“嗯。”里苏特应了一声,终于将目光从前方收回,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梅戴:“关于多梅尼科,你之前提供的情报里,提到他对手下控制很严,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具体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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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梅尼科的势力建立在利益捆绑和恐惧之上。”梅戴坐直了些,声音平稳地回答道,“他对内陆运输线的控制让他手下很多头目都有机会中饱私囊,这是维系忠诚的手段之一,但也埋下了隐患。”
“近两年,北非和巴尔干地区的新货源试图绕过‘热情’的传统渠道直接进入亚平宁半岛,开出的价码更高。多梅尼科地盘上一些靠近走私路线的中层头目,很难不动心。”他回忆起当时在据点里,加丘终于允许梅戴借用他的电脑接入查看“热情”内部消息的内容,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道,“老板这次模糊的指令很可能就是针对这种苗头……多梅尼科本人或许知情,或许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可能自己也参与分一杯羹,可一旦事情闹大或威胁到组织整体利益,老板就需要敲打,而多梅尼科也需要清理门户,以示忠诚。”
“典型的黑帮政治。”普罗修特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所以,我们的目标,很可能是一个或多个试图‘单干’或与外部勾连过深的头目。”梅戴说着,“难点在于精准识别,以及确保清除行动不会让多梅尼科感到过度威胁,从而引全面对抗。我们毕竟是外来者,在他的地盘上。”
“我们到哪里都是‘外来者’,所以需要快、准、隐蔽。”里苏特总结,“你的信息分析是关键。要在最短时间内,从一堆烂苹果里,找出最烂还招虫子的那个。”
“我会尽力。”梅戴点头。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车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贝西轻轻的鼾声和动机的喘息。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海岸线被抛在身后,道路开始向上攀升,两侧的景色从开阔的海岸变为起伏的丘陵,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树林和裸露的岩石,空气也变得清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