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重新束过,手里提着一个环保布袋。索菲亚照常隔着三十米跟着他,看他走进街角那家她早已记录在案的市,看他挑了一袋意面、一罐番茄酱、一小把罗勒和一瓶基安蒂红葡萄酒。
他买酒。
这是监控日志里从未出现过的行为,他的基线数据显示他从不饮酒。
过去六个月,他的购物记录里没有任何酒精类饮品。索菲亚一度推测他或许有某种健康原因,或者宗教信仰,又或者只是单纯不喜欢。
也有一种可能:这个“极少”其实是“极极少”。
他今天买了酒。
索菲亚站在市对面的药店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安德烈亚走向收银台。
排队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移动通讯。屏幕上亮起的是邮件界面,但距离太远,索菲亚看不清内容,可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里生了一点柔和的变化。
他把那个移动电话放回口袋,付了款,提着布袋走出市。
这次他没有回家。安德烈亚沿着街道向南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栋索菲亚从未在监控日志里标记过的老公寓。这栋建筑不在他的常规活动范围内,她不知道他在这里有什么人。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按响三楼某个门铃,几秒后门锁出开合的声响,他推门进去。
索菲亚站在街对面,记下这栋楼的地址。
二十二分钟后,他出来了。
布袋已经空了,手里的东西送了出去。
安德烈亚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神色平静,沿着逐渐沉入暮色的那不勒斯街道,走回了他五楼的那扇窗。
索菲亚没有继续跟上去了。
她转身朝反方向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张临街的长椅上坐下。
椅子正对着圣卢西亚港口的方向。四月的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渔船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天空从钴蓝沉淀成靛青,又从靛青缓缓过渡到墨色。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索菲亚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那不勒斯念中学,放学后经常一个人走到港口,像现在这样坐在某张长椅上看海。那时候海风和现在一样咸腥,渔船返航的汽笛声和现在一样低沉。
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
后来她加入了“热情”。后来她被调去情报管理组。后来她再也没有时间坐在海边了。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无数键盘,处理过海量数据,标记过成百上千个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它们精密而高效,不知疲倦。
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任何“不需要被记录”的事物了。
晚上十九点二十分,她站起身,准备去车站。
她转过街角,走过那棵悬铃木,走过那扇她跟了一整个下午的单元门。
门开了。
安德烈亚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他看到她,不是在监控屏幕上,不是在三十米外的跟踪距离。面对面,不到两米的距离。
索菲亚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侧过脸,压低帽檐,加快步伐离开。
这是她接受过训练的标准应对。
跟踪时意外暴露,不要对视,不要犹豫,迅脱离现场。
但她没有动。
因为他在看她。
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里一点点警惕的审视都没有,也没有认出跟踪者的感觉……安德烈亚看着她,像他注视窗外的街道、注视工作台上的收音机、注视书架上那些书脊时一样专注而平和。
“晚上好。”他说。
他的声音比她通过窃听器听到的更低一些,更暖一些。带着点北方腔调的、字正腔圆的意大利语,只是在某些元音上有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
“……晚上好。”索菲亚说。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作为一个陌生人,在一栋普通老公寓的单元门口,与另一个陌生人完成了最基础的社交礼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语境下说过话了。
不是“傀儡”、情报管理组的数据处理器、任何被任务定义的角色。
索菲亚这次真的应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