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
“你是来找人的吗?”他歪了歪头问道,像一个普通的居民,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站在自家楼下,随口问一句。
“不是。”索菲亚说,“我只是路过。”
“这条路通往港口。”安德烈亚点点头,算是听信了她的措辞,“从这个方向过去会绕一点。你可以穿过后面的社区花园,近很多。”
他指给她方向。
索菲亚看着他指路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她曾经在监控画面里看过这双手无数次,焊接、调试、翻阅图纸、抚摸书脊。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双真实的手。
“谢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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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巷口的垃圾桶。
索菲亚还是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倒掉垃圾,把空袋子叠好,攥在掌心。她看着他走回单元门口,在门禁键盘上按下密码,准备推门进去。
然后他停下了。
安德烈亚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那些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看上去是在辨认,在试图从记忆的某个角落打捞与这张面孔相关的碎片。
“你是……”他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隆巴迪先生的孙女?”
索菲亚怔住了。
“隆巴迪先生,基艾亚区那边,五十三号那栋楼。”他微微蹙了眉重复,这次语气更加肯定,“他家的暖气系统去年冬天出了几次故障,我去帮他检修过。不光是这个……我还帮他修过一个电子相册。”他顿了顿,“他经常提起你。索菲亚。”
索菲亚·隆巴迪。
这个名字从她十七岁加入情报管理组之后就很少有人叫了。在组内,她是“傀儡”。在官方档案里,她是一串数字编号。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眼中,她根本不存在。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音节组合来称呼她。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隆巴迪”这三个字了。
索菲亚不知道。
“他总说你之前在巴黎学艺术,毕业之后工作一直很忙,在外面漂泊,不常回来。”安德烈亚的声音很轻,颇有些怀念地说着,他抬手,轻轻托着下巴回想着,“他客厅里挂着一张照片,是你中学毕业时的样子。他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你穿校服。”
索菲亚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那张照片。她穿着那不勒斯圣维多利亚中学的海军蓝制服,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阳光太烈,她眯着眼,表情说不上是笑。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那天祖父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旧西装,在校门口等她考完最后一科,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海鲜意面。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不勒斯。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情报管理组的工作不允许她有固定的社会关系,不允许她在任何地方留下可以被追溯的“根”。
她把所有寄往老家的信件都申请了保密转递,每隔几个月才给祖父打一次电话,说自己在外面很好,工作稳定,不用挂念。
她以为这些就足够了。
“他身体还好吗?”索菲亚问。
话一出口,她才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还算硬朗,只是冬天膝关节不太舒服。”安德烈亚说,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所以我给老先生做了个简单的电热护膝,他说效果不错。”
索菲亚刚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在这时候补了一句:“他想你。”
最后几个字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入她心里那潭结了多年冰的湖。
索菲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能回答什么。
安德烈亚也没有等她回答,那句话算是结束语,他收回目光,推开单元门走进楼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出细长的摩擦声。
她独自站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无数键盘,处理过海量数据,标记过成百上千个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它们精密而高效,不知疲倦。
但也同样是这双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拨通过那不勒斯老家那个电话号码了。
她应该去车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