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了几个镜头,时音就发现鲍佳佳是真的有点东西——她特别擅长给精英男性“去油”。她拍的聚会,没有霸道总裁西装革履品红酒的装B场面,只有一群穿休闲装的年轻人:有的专注打斯诺克,有的盘腿坐地毯上玩游戏,有的靠在沙发边闲聊。当叶星衡的母亲从楼梯走下时,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停下动作,微微颔首致意,教养融在细节里。
鲍佳佳用了广角横移镜头,像徐徐展开一幅现代都市画卷,将每个人纳入其中。你会感觉,她镜头下的男人,不是一群符号化的纨绔子弟,而是家境优渥、有品位、也有涵养的年轻人。
简单来说,她拍出了“高级的日常感”,功力可见一斑。
“我们随便聊聊,”鲍佳佳喝了口水,“你觉得两个男主演技怎么样?”
时音高情商上线,斟酌用词道:“陈默是京影科班出身,基本功扎实,我们合作过《方绣》,他的表现一直很稳。”
陈默也算老熟人了,银河太子嘛,虽然当初被时音打上过“男蜘蛛精”的tag,但他比蒋言寒有分寸得多,被明确拒绝两次后就没再往前凑。
“至于明喆,”时音继续道,语气谨慎了些,“我们拍过电影《乱世歌》。他是那种很‘挑’角色的演员,遇到真正契合的,能给出非常亮眼、甚至惊艳的表演。”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明喆发挥不稳定,上限高下限也明显,全看角色对不对胃口。
“是,他俩单拎出来都不错。”
鲍佳佳放下杯子,直言不讳:“但我觉得,他们和你之间,差着一截。”
她看向时音,年轻的脸庞毫无社交式的迂回:“我看过你在‘双逆’里的表演,超强,跟这两位比,是断档级别的强。”
“呃……”时音难得语塞,想让她小声点,这话太得罪人了,拒绝拉踩啊!
鲍佳佳显然不怕得罪人:“你知道我拍戏最怕什么吗?就像用木板箍水桶。我不怕三块板都高,也不怕三块板都矮,无非是装多装少的问题。我最怕的,是三块板高低不平——那水就全漏光了。”
她的神情是导演特有的较真:“我担心,如果你们三个出现在同一画面里,演技有明显的参差,这对一部主打情感拉扯的剧来说是致命的。观众会出戏,会觉得不协调,最终导致‘嗑’不起来。”
时音闻言,也收起轻松的神色,仔细琢磨她的话。
“我总不能要求你往差了演,对吧?”鲍佳佳摊摊手,话锋一转,“所以给你布置个任务:你好好想想,怎么能把这两位……至少在我的镜头里,给‘提’上来,让观众看到势均力敌的交锋。”
“陈默好说,他那个‘被兄弟和女人双重背叛的破防哥’人设比较直给,演起来难度不大。”
鲍佳佳调出刚才拍摄的片段,快进到明喆的特写:“关键是明喆。其实他骨子里挺适合陆衍的,他身上有种少年的破碎感,眼眶一红,矛盾、酸涩、自我挣扎的味道就来了,镜头特别好抓,你知道‘给命文学’吗?他有点那意思。”
时音茫然:“啊?”没接住导演的梗。
“可惜这种特质他不会用!”鲍佳佳恨铁不成钢,“拍着拍着就走神,眼神一飘,情绪就断了。真不知道他脑子里整天想什么!”
时音:“……”
作为知道明喆包里常备增高鞋垫的人,她大概、可能、也许……猜得到这哥在琢磨什么。
~
鲍佳佳那番“木板箍桶”的话,让时音晚上预习剧本时陷入思考,怎么才能达到导演要求的“同一水平”呢?
没想到考验来得如此快。
第二天要拍的,就是三人在饭桌上的对手戏。
剧本里关于沈蔓和陆衍萌芽的情愫,只标注了一行关键提示:【眼神在不经意间触碰,如暗钩相缠,扯动彼此心魂战栗。】
现场,多机位的摄像机安好,滑轨和大摇臂提前设置好,只为捕捉每个细微的角度和表情。
“卡。”
拍了不到两条,鲍佳佳就中途喊了停。
她反复观看监视器,眉头紧蹙。三人的表演本身没问题,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够。味道不对。
鲍佳佳有自己的美学坚持。她不喜欢直白露骨的眼神勾引,认为那太俗套。就像有的导演拍铁达尼号,会聚焦海面上巍峨的冰山,营造触礁的惊悚。但鲍佳佳不,她会拍海面之下,更为广袤、幽暗、缓慢逼近的冰川体——那才是真正无声的恐怖。
拍爱情也是如此。不必非要亲吻拥抱,她要的是掩在冰层底下,暗流汹涌的情感张力。
鲍佳佳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吩咐助理:“去把我那包烟拿来。”
她抽的是产自大毛国的雪茄,品牌叫“卡比龙总裁”。烟身细长,通体漆黑,搭配银色的滤嘴,有种冷冽的奢华感。
鲍佳佳亲自把烟盒递给时音,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这场戏我不给你框架,道具给你,自由发挥试一场,怎么样?”
时音打开烟盒抽出一支,在指间转了转,垂下眼帘思考。
“A!”
场记板落下,热闹的饭桌戏再次开场。
沈蔓长发如海藻般垂落,百无聊赖地托腮,把玩叶星衡放在桌上的火柴。“嚓——”划亮一根,看着火苗燃烧殆尽,幽幽吹灭。然后再划下一根……周而复始,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破坏欲。
“呵。”
耳边传来低哑的轻笑,陆衍懒洋洋地靠向椅背,神情玩味:“知道小孩为什么不能玩火么?”
沈蔓眼波流转,斜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轻,像羽毛拂过,可当时音的目光落到明喆身上时,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演技压制。
明喆怔了一瞬,嘴角习惯性的笑意收敛了些。
时音却仿佛充耳不闻。她放下火柴,忽然身体微侧,贴近旁边的“叶星衡”。柔若无骨的手,悄无声息地探进对方西装领口,沿着衬衫光滑的面料,游走勾向内袋。
陈默正跟另一边的朋友“聊天”,察觉到她的动作,同样愣了一瞬,略带慌乱地伸手按住自己胸口:“蔓蔓?”
“我拿烟。”时音小声说,语气理所当然。她已经将烟盒轻轻抽了出来,取出一支细长的黑色雪茄,然后“笨拙”地试图划火柴点燃,却几次都没成功。
陈默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伸展,虚虚圈住她的椅背,整个人倾身靠近,叹息般低语:“怎么?无聊了?”
时音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