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彻走了进来。
他手捧漆盘,盘中一盅醒酒汤。
低,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深度、相同的间距、相同的节奏上……仿佛远处有人击柝为节,他依着那节拍行走,分毫不差。
这是西苑之人必须习得的步法,不偏不倚,不惊不动,走得令人视而不见,走得让人忘却曾有此人经过。
他在榻前三尺处跪下,将漆盘置于地上。
“陛下。”声音沙哑,似已许久未言。
殷符看着他,未叫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秦彻膝头开始麻,久到他以为殷符已忘记他还跪着。
但他不能动,他跪着,凝视地面,凝视膝旁被烛火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将全部心神倾注其上……地砖的裂痕,砖缝里每一粒尘埃。
不去想其他。
“抬头。”
秦彻慢慢仰起脸。
烛光拂过他面容,照亮这张脸。
眉目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将来的轮廓……一张漂亮得惊人的脸。
眉眼肖母,却比母亲硬朗几分;唇也似母,却更薄一些。
整张脸组合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不属阴柔,亦非阳刚,让人见了,忍不住再看一眼的那种。
殷符端详着他,端详了很久。
目光从他脸上流淌而过,掠过眉骨,抚过眼窝,划过鼻梁,逗留于唇畔。
像在鉴赏一件器物,又像在神游天外。
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看。
姜姒跪在榻前,手中仍托着酒盏,眼帘低垂。但她知道,殷符不再看她了。
“这张脸,”殷符终于开口,声线低沉,“生得倒好。”
秦彻未语,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
殷符又看了他片刻,忽然收回目光,转向身后内侍。
“传秦虞来。”
内侍应声退下。
秦彻的睫毛颤了一颤。
只一下。
但这一下,姜姒看见了。
殷符也看见了。
他唇角微勾。
“你娘,”他说,“朕有些日子没见了。”
秦彻沉默着,他的睫毛未再颤动。
殷符靠回榻上,端起酒盏,慢饮一口。
“可知你娘在何处?”
秦彻静默片刻,哑声道“不知。”
“不知?”殷符重复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是真不知,还是不愿说?”
秦彻不答。
殷符看着他,倏然笑了。
“你倒是比你娘硬气。”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倚着榻,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