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符坐在西暖阁里,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动一页。
窗外,紫藤花开了,藤蔓从檐角垂下来,一串串淡紫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甜得有些腻人,却又带着说不清的惆怅。
他没让人砍了那藤……那是姜媪多年前种的。她说春天宫里太素,添点颜色也好。
折子是北境来的,霍渊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刀锋般的力道,隔着纸都能觉出那人写的时候正骑在马上,墨迹里混着风沙的气息。
“臣已至云中,连日勘察地势,以为来年开春可再进一程。唯军中粮草所剩无几,恳请陛下拨付……”
殷符把折子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凉的。
他没喊人换,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身子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姜媪站在他身侧。
沉默在阁中蔓延,长得像窗外那株紫藤的藤蔓,无声无息,缠绕不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霍渊要粮。”他忽然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姜媪没接话。
殷符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目光像落在她脸上,又像穿过她,看向很远的地方。
“你怎么看?”
姜媪垂着眼,睫毛极轻地颤了颤。那颤动很微妙,像被风吹动的紫藤花穗,分不清是无意,还是刻意。
“妾不懂这些。”
殷符低低笑了一声。
“不懂?”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玩味的探究,“你跟了朕二十八年了,还有什么不懂?”
姜媪不答,只是将视线又垂低了几分。
殷符重新阖上眼。
“江牧说没钱。”他继续道,“户部的折子说去年税收比往年少了三成。北境闹饥荒,要调粮赈灾。”
他顿了顿,阁中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紫藤花穗相互摩挲的细微声响。
“一边要打仗,一边要吃饭。”他问,声音沉沉地压在空气里,“朕该怎么办?”
姜媪依旧没接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尖落在他太阳穴上,开始轻轻揉按。那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这许多年来一样。
殷符没睁眼,但紧绷的肩颈,在她指尖下一点点松驰下来。
“你那个女儿,”他忽然又开口,话题转得突兀,“今日在做什么?”
姜媪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在磨墨。”
殷符睁开眼睛。
“又在磨墨?”
“嗯。”
“磨什么墨?”
“陛下昨日批剩的那些折子,臣妾让她照着描一遍。”
殷符愣了一下。
随即,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
“你倒是会教。”他说。
姜媪不语,指尖的揉按未停。
殷符重新闭上眼。
“让她过来。”他说。
姜姒来得很快。
她跪在御案旁的小几前,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攥着墨锭,一下,一下,缓缓地研磨。
墨很细,磨得极慢。
她跪得笔直,眼睛盯着砚台,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殷符批着折子,偶尔抬眼瞥她。
她磨墨的样子,和以前似乎一样。不,又不一样了……手更稳,腰更直,连睫毛颤动的次数,都比从前少了。
他批完一本,将折子往旁边一放,没头没尾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