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真正的执棋者,是谁?
秦彻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粗糙的床板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想起殷符。
他让一个女孩,亲眼目睹宫廷最核心的诞生与暗涌?
让她看清皇后笑容下的寒意,看清那个被无数人祝贺的太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的棋子命运?
让她,也将这一切……所有人的眼神,所有人的心思,所有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汹涌……都牢牢刻在心里?
秦彻忽然从床上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明白了。
殷符在布局,一盘横跨多年,牵连无数人的大棋。
姜姒是他落下的一子,皇后是棋,新太子是棋,霍家是棋,他自己……也是这盘棋上,一颗或许微不足道,却已被放入局中的棋子。
但,棋子未尝不能有自己的意志,未尝不能,窥见棋手的意图,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反制棋手。
他想起近日窥见的纵横之术残篇察其阴,度其情,因其势,而利导之。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察”。
看,听,记。
今日皇后眼中的冰冷,姜姒回答时的平静,殷符话语中的深意,宫中每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每一次欲言又止的交谈……都将这一切,如烙印般刻入心底。
等待。
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来,又或许终将到来的,可以“因其势,而利导之”的一天。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怀中,那柄粗糙的木剑紧贴着胸膛,与那几块早已变得坚硬、却依旧舍不得丢掉的饴糖放在一起,传来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轮廓与温度。
远处,坤宁宫的灯火,似乎彻夜未熄。
坤宁宫内殿,此刻却是一片反常的寂静。
霍菱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袍。孩子已被乳母抱到偏殿安睡。她手中,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块玉佩。
那是褒国的旧物,玉质温润,边角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上面,刻着一个已模糊不清古体的字,指尖抚过那个刻痕,她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白日里,那个女孩的脸,那双眼睛,一次次在她脑海中浮现。
亮得惊人,静得骇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褒国尚未被灭国,她还是个懵懂孩童时,母亲曾带她去过一次褒国宫廷。
具体的情形早已模糊,唯有一个画面,历经岁月冲刷,反而愈清晰晨光熹微中,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年轻女人,独自立在宫殿最高的露台上,背对着所有人,静静望着远方的朝阳。
金色的光芒为她周身镀上一层耀眼却孤独的光晕。
母亲当时在她耳边,用带着无限感慨与敬畏的语气,轻轻说“瞧,那位便是……褒国的王后。”
那位王后,叫什么名字来着?
霍菱蹙起眉,用力回想。记忆却像蒙了厚厚的尘,无论如何也拂拭不清。年代实在太久远了。
但那股没来由的、强烈的既视感,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姜姒凝视时的眼神,那平静面容下隐约透出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某种气度……竟与记忆中那个晨光里的背影,奇异地重合了。
她没有贺喜,没有谄媚,没有对太子流露出丝毫的好奇或敬畏。
可她的眼睛,她的姿态,她说的每一句看似简单甚至“不敬”的话,似乎都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说着一种,与这满宫喜庆格格不入的东西,一种,让她这个皇后,在诞下太子、本该志得意满的时刻,却从心底泛起寒意的东西。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块微凉的玉佩上。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她心脏骤紧的联想,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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