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晚也觉得十分尴尬,忙低下头,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不想刚抹了两下,一方锦帕便出现在眼前,她顺着锦帕上骨节分明的手看过去,只见景煜并不看她,只对陈璞道:“在下有一事想请教陈先生,不知是否叨扰。”
那人不看她也不理她,便是推拒也无从出口,她只得接了帕子,迅速揩去脸上残留的泪水。
锦帕离手,景煜这才收了手背在身后,手指轻搓了下,那上面还留有她指尖触碰的余温,点点微潮。
陈璞半条命都是景煜救的,如今又住在他府上,自是有求必应,忙道:“景公子言重了,有话不妨直言。”
叶清晚将脸收拾干净,见他们要谈正事,起身道:“那我就先走了。”
却被景煜叫住:“叶姑娘留下吧,这事与紫烟居还有那些黑衣人有关,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没想到景煜竟是来与陈璞说这个,她有些意外,正了正神色又坐了回去。
景煜将来龙去脉大致讲了,原是无衣查到那批生铁接应人的线索,虽还未查出那伙人的来历,却发现一个给他们递消息的线人,而这个线人,恰与紫烟居有些牵连。
如此便不知紫烟居到底是只负责传递消息,还是也参与了此事。
紫烟居上下仅紫舒一人活着,紫舒昏迷不醒,景煜便只能来问陈璞。
陈璞听完默了片刻,才道:“阿舒确实在为一人做事,紫烟居便是他们的暗哨所在,负责消息的收集与往来。紫烟居向来只接待达官贵人,这些消息的去处,想来不在江湖,而是朝堂。”
景煜眼中浮起异色,“陈先生似乎十分笃定,你知道背后是何人?”
陈璞摇摇头,“阿舒有意瞒着我,我也知之甚少,只是……”
他想到那日紫舒说起的林家旧案,叹了口气,“二位对我们有恩,陈某便也不瞒着了。二位可听说过十二年前的益州赈灾银一案?”
叶清晚久居山中,并不知晓外间之事,倒是景煜思索片刻,问道:“你是说,林家?”
陈璞本也是随口一问,十二年前这二人均年纪尚小,不知道也属正常,却不想景煜竟能记得,还谈及了林家。
他点点头,见叶清晚不解,解释道:“十二年前益州雪灾,朝廷特拨一百万两白银用以赈济,负责赈灾的官员是时任益州布政使的林广。然而赈济收效甚微,流民饿殍仍源源不绝,朝廷便又派了钦差督查。谁知这一查才发现,原本一百万两的赈灾银,竟有六十万两不翼而飞。林广因此下狱,没多久便写下认罪书,招认与外族勾连,所贪银两俱秘密运至西夷国境内,随后自绝于狱中。至于林家,男子被判流刑,女子充为官妓。”
景煜稍一思忖便猜到了陈璞提起林家的用意,“紫舒是林家人?”
陈璞点头,“正是林广之女。”
叶清晚蹙起眉,“但官妓皆要入籍在册,紫舒又怎会来到澧阳?”
景煜解释:“十年前新帝登基,曾大赦过一次天下,若我记得不错,林家人应已恢复良籍。”
一个本应恢复良籍的女子,却仍被困于风尘,甚至暗地里做起了网罗消息的营生,实在不得不让人生疑。还有那赈灾银案,细推之下仍有许多不合理之处,只是林广死无对证,那批赈灾银是否真的流往西夷,也无人知晓。
景煜继续问:“所以你怀疑紫舒背后之人,和当年的赈灾银案有关?”
“是。阿舒一直不相信林大人会贪墨赈灾银,也想不通他叛投西夷的因由。”
景煜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了两下,“那群要杀你们的黑衣人,是那背后之人派来的?”
“不错,那些人似乎在追查叶姑娘,所以阿舒才提前通知他们,设好了埋伏。”
景煜并没有追问他们追查叶清晚的缘由,而是想起另一件事。
他看向叶清晚,“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黑衣人,和那日在船上的遇到的,很像?”
叶清晚凝眉回忆,点头道:“路数极为相似,确实有可能是同一批。”
那批生铁来自益州,而林广是益州布政使,生铁的线人和紫烟居有牵连,背后又是同一批杀手,一条条线索有如珠子一般被穿在了一起。景煜眯眯眼,看来要抓住那人的尾巴,需得再查一查紫舒。
陈璞却没有心力去想这其中的勾连,只是想到如今昏迷不醒的紫舒,心下难免愤懑不解,“那人既利用了阿舒十余年,何以最后要痛下杀手?”
叶清晚道:“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是那黑衣人告诉紫舒的,当时昏迷不醒的陈璞不知,恰好赶来的叶清晚却听到了。
陈璞愣了愣,“叶姑娘何意?”
叶清晚将始末告知,但她也不解这其中的意思,却见陈璞骤然一怔,随即露出哑然的神情,目光缓缓落向叶清晚手中的图纸。
叶清晚神情一滞,反应过来,“紫舒……去查过那暗器的来历?”
陈璞面色灰败地点点头。
紫舒因要交出叶清晚而安排黑衣人伏击,却也因探查那暗器的来历而引来杀身之祸。那枚暗器是受叶清言所托,叶清言曾救过陈璞,而叶清晚也最终救下了紫舒。
这其中的因果,早已辨不清了。
而此时,三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所以那暗器,或许也是出自他们之手。”叶清晚幽幽道。
因不想人知,所以杀人灭口,与那日的沉船之事如出一辙。
她垂眸看向腰间的赤玉勾形佩,一个猜测在心中越来越清晰。
到底是,怀璧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