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趴在上头不知多久了,手中的腰开弩一斜,玉蕈顺着望去,便见那弩对准了人群中那抹灰色身影。
“不要……”她步子一顿,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的瞪大眼睛,惊慌的摇头,颤着嘴唇提裙就回头跑去。
常熙明跟姜婉枝顺着玉蕈的目光抬头也看到了屋檐上一黑衣人,下意识的往拐角躲去。
可等她们反应过来时,玉蕈就已经往回跑去了。
“玉蕈!”常熙明跟姜婉枝齐齐大声的喊。
顾怀真早已杀的满目猩红,方忍着被恨意麻木的疼痛杀了周身的黑衣人,就听到身后女子略带急切的叫喊。
他猛地回头,褐色的瞳孔微缩,倒映出女子慌乱的触手可及的身影。
紧接着,破空而出的箭矢带着疾风划过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凶残的刺穿女子的胸膛,脸上瞬间就溅上从对面口中喷出的血迹。
“孟欲寻!”顾怀真喊,伸出手就接过往他身上倒的人。
在顾怀真身边护着的长庚惹了一身上果断的解决掉同样奄奄一息体力不支的黑衣人。
对面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是以人数上并不占优势。
有谢聿礼顾怀真在,对付起来倒也没比救杨志恒那夜吃力多少。
长庚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虽也受了伤但好在还能打。
于是他提剑一跃就踩上檐瓦。
那趴在屋檐上的黑衣人看误打误撞刺杀了玉蕈,就又再放上一支箭要射顾怀真,但等他装置好时长庚已经到了眼前。
那人除了弓弩没有任何利器,只能先将箭对准长庚。
但单人的一支箭对他们这些儿时就在军营里历练的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长庚轻松的把那射来的箭一挑,随后猝然捅剑上前,一击贯穿其身。
谢聿礼听到常熙明姜婉枝以及后来顾怀真的呐喊,心一颤,隔着刀光瞥了一眼,来不及回去做些什么,就又被上前来的刀光遮了眼。
朱羡南武功不及他们,只能在顾怀真边上,这处自己人多的地方候着。
常熙明跟姜婉枝捂着嘴眼睁睁看着玉蕈背对着她们滑了下去,血染红了她的后背,透着那箭矢上的冰冷寒光。
顾怀真心揪起来,顺势抱着玉蕈跌至地面。
朱羡南也赶忙上前蹲下微微扶住玉蕈另一边。
夜色像浸了墨的布,把厮杀声闷得发沉。刀剑早卷了刃,沾着的血在夜风里凝出冷光。
有人倚着断墙半跪,胸口起伏,双眼半阂,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散尽。
有人软甲崩了裂口,伤口渗着血染红衣摆,
胜在人多,残存的兵卒仍呈合围之势,刀尖稳稳对准残余的黑衣人,
当最后一名黑衣人想跃起砍杀早已无力瘫坐的顾怀真时,侧边一支箭飞了过来,擦过腿窝,那人看了一眼未杀成的顾怀真,踉跄栽倒。
几个官兵喘气上前,剑尖抵住他的后心,谢聿礼看着最后这位他们安排的“黑衣人”,放下弓箭,冷声道:“带回去审!”
灵境胡同这处空地上,倒满了人,血流一片,悲惨壮烈。
见危机解除,常熙明跟姜婉枝颤着身子匆匆上前。
玉蕈气息微弱,躺在顾怀真的怀里轻轻的艰难的呼吸。
朱羡南派人去临近的太孙府寻太医。
谢聿礼则快步走到常熙明边上,手轻轻一拉,俯在她耳边沉声道:“玉蕈怕是活不成了。你们别上去了。”
步子一僵,常熙明看着昔日这位做事灵巧认真,又果敢有谋略的女子,心都搅成一团。
话语间,她闻到一股扑鼻的血味,扭头看向谢聿礼,见他脸上的血,有些慌:“你的伤可严重?”
谢聿礼摇头,默着一张脸。
常熙明的另一只手是搀着姜婉枝的,经谢聿礼这么提醒,她看了一眼紧抱着玉蕈的顾怀真,拉了下姜婉枝。
姜婉枝回头,就看到常熙明白着一张脸,抿唇冲她摇头。
谢聿礼说,玉蕈活不成了,不管是请太医还是抱着她去寻大夫,那腰开弩的杀伤力都是无法挽救的。
谢聿礼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喘着最后一口无力回天的气,却感叹见不到至亲挚爱最后一面的人。
眼下玉蕈跟顾怀真就是。
他们无法改变现状,但也不想在这最后的告别中让人遗憾。
顾怀真双眸通红,泪不断的滴落在玉蕈衣裳里,划开浓重的血,哭声嘶哑悲恸,连带着怀中玉蕈的身子都颤抖起来。
玉蕈极力克制不去闭上的眼,头靠在他臂弯间,她喘着气:“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好哭的。”
——
孟欲寻五岁那年,母亲带着她去顾家给顾老太太贺寿。
那是冬日飘雪时,幽深小径扎满冰子,孟夫人牵着孟欲寻肉嘟嘟的小手,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进四周被帐帘封住的水榭。
孟欲寻一掀开帘子就能感受到满室的热意,冻白的小脸顿时回血。
坐在上首的顾老夫人一见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就喜欢的不得了,连忙叫孟夫人带上前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