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三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下,没抬头。
周恒在旁边补了句:“高老三!谢少卿问你话,别装听不见!”
这话像戳了下高老三,他终于抬头,眼里满是顽抗:“粮被我偷去卖了,哪还有什么去处?要杀要剐随便!”
谢聿礼见他死鸭子嘴硬,没接他的话,反而转向周恒:“前儿查他老家,妻儿还靠着官府接济过活吧?”
周恒愣了下,随即点头:“是,去岁水灾后就没了收成。”
这话让高老三猛地攥紧了拳头。
谢聿礼看在眼里,凛声道:“你不肯说主使,是怕自个遭报复。可你要是把粮的去处瞒了,朝廷会当你私吞——到时候接济断了,你妻儿还得背个‘通敌匿粮’的罪名,你想过吗?”
高老三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聿礼见他神色有异,不再似之前那样决绝,便起身要往外走。
高老三见人要走,悬着的心一横,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在、在南郊旧磨坊……地下有窖,粮都在那儿……”
谢聿礼步子一顿,侧身去看周恒。
周恒见状立刻让书吏记下,转头对谢聿礼笑道:“还是少卿有法子。我这就派人去搜,有信儿了第一时间知会您。”
谢聿礼点头,目光又落回高老三身上,没再说话,只抬手示意周恒继续审主使的事。
高老三这一直审到天黑都没再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而在西长安街的另一头,有人没着浓重夜色,潜入宁王府。
寝宫灯火辉煌,祥云纹样的壁炉里升起屡屡青烟,如层若隐若现的白帘遮住了那坐在上首的人。
朱成卓一走进殿内,就听人朗声笑说:“没想到皇叔能藏这么多年。人心果真深不可测。”
朱成卓没理朱威这句话,径直往他下首的位置上一坐,随后才缓缓道:“比不上贤侄,私自回京心急至此,唯恐陛下瞧不见你的心思。”
朱威冷哼一声,推开给自己揉腿的美妾。
从他大剌剌的回来后,一时间无人敢登门拜访,只有这位平日不怎么往来的瑞亲王带着一封信的诚意上门来。
“皇叔信中所说是真的么?”朱威从案桌上捻了一海棠果,咬了一口,随即目光落在朱成卓身上。
朱成卓一脸怡然的坐在椅上,完全不在意他这位侄儿轻蔑的看着自己。
下首的人冷声笑说:“是不是真的,你一会不就知道了?”
此番提前回来,即便那些臣子心中存有疑虑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就连父皇都没动怒,而他这位留在京师的皇叔却敢在信上直接说出自己存有逆反之心。
朱威眯了眯眼,暖炉里流出的青烟遮住他的双眼,将他这位皇叔掩的看不出心思。
朱成卓不仅在信上说出这种会被砍头的话,甚至还断定如今在刑部的高老三是他的人。
朱威曲腿半躺在座椅上,哂笑:“那侄儿就恭候皇叔的好消息了。”
“陛下眼下身子不爽到叫本王想起你阿爷最后那段日子,本王忙于政务无暇陪在你阿爷身边,如今作想只恨不及分身。”
“你可莫要同皇叔一样等红尘梦醒才作遗恨,常陪陪你父皇比什么都重要。”
朱成卓说的诚恳,朱威眼转溜一圈,一时间不明白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接着,他听到朱成卓继续说:“你儿时就跟着你父皇北驾,颇有一番武学风姿。说来不惭,你皇叔年少时同你一样跟着你阿爷征战四方,那时你阿爷身边就带着一个我,军营的日子苦但我却觉得滋味十足。只不过后来你阿爷回京处理政务,就不怎么召见我了。”
这些话似只在忆往昔,但朱威却听出一点不对劲来。
自己的经历似乎同瑞亲王有些相似。
一个戎马一生的武将,一个伴驾左右的皇子却在最后得不到一纸诏书。
不行。
他绝对不能落得跟瑞亲王一样被禁在京师毫无实权的下场。
“皇叔是怜悯我?”朱威咬着腮帮子,语气恶劣。
“不过是见陛下这些日给太孙挑起太孙妃感概罢了。”
瑞亲王面色波澜不惊,掷地有声:“是不想看我侄儿步我后尘。”
在身子不好的时候,却心忧朱承昀的婚事,皇帝有什么打算宁王怎看不明白?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没有荣华富贵、金屋美姬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是将人永远困在远离沙场之地,手不能握剑身不得披甲那才是生不如死。
大殿沉寂好一会,朱威眼深如潭水,最后终于大声笑说:“侄儿懂皇叔之苦,日后更会亲护大明江山之安,了皇叔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