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角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却不显老态,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阴鸷与沉冷。
常熙明望过去,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灭她亲的仇人眼中顿时浮现恨意。
烛火从他身后映出,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笼罩在常熙明身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朱成卓没有看那金牌,也没有问手谕,只是目光如寒刃般落在常熙明蒙纱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透着刺骨的凉意:“陛下的人?”
常熙明攥紧了袖中的银簪,强作镇定:“正是。瑞亲王勾结宁王,意图谋反,陛下令我来取你性命。”
朱成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阴狠:“取我性命?”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陛下倒是越发心急了。只是,他派来的人,何时变得这般……弱不禁风?”
他的目光扫过常熙明微微发颤的指尖,又落在她身后回廊处的厮杀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的声音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冽:“你身上,没有宫里人的煞意。倒有几分……血海深仇的戾气。”
常熙明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伪装已被他看穿大半。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抬手一挥,沉声道:“动手!”
话音未落,潜伏在书房外廊柱后的四名“禁军”猛地冲出,利刃寒光直指朱成卓。
马伢子几人出招皆是狠厉的绝杀之势。他们亦背负顾家的血海深仇,眼中蓄满恨意。
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拉着这些仇人垫背。
常熙明趁势退至廊下,攥紧袖中银簪,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虽无武功,却死死盯着场中,想亲眼见证这罪恶的终结。
朱成卓神色未变,玄色锦袍翻飞间,身后四名劲卫已拔刀迎上。
兵器碰撞的脆响刺破夜空,鲜血溅上朱红廊柱,与灯笼的暖光交织。
男人负手立于原地,目光扫过常熙明,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派来的人,倒有几分悍勇。”
常熙明强压心头紧张,刻意拔高声音,模仿宫中人的倨傲决绝:“朱成卓!你勾结宁王谋逆之事已败露!陛下念及兄弟情分,本欲网开一面,可你手握当年谋逆秘辛,陛下岂能容你!”
“谋逆秘辛?”似早知结果,朱成卓不在意的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语气却依旧平静,“你指的是先太孙之事?”
“正是!”常熙明抓住机会,字字铿锵,完全站在宣孝帝立场发难,“先帝本欲传位于先太孙,是你与陛下联手,捏造谋逆罪名,以清君侧之名绞杀忠良,助陛下登上帝位!如今陛下病重,你却拿着这桩旧事暗中作梗,真当陛下不敢杀你?”
事到如今,常熙明没法周旋。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
可这些问题,在朱成卓的试探中只能重做猜测将当年的隐秘摆上台面,她不知道先帝本传位给谁,但她能赌的只有瑞亲王与宣孝帝之间的猜忌。
若是赌对了,那就让两个恶人自相残杀。
若是赌错了……
常熙明隐下滔滔恨意,捏紧了手中银簪。
若是赌错了……那就同归于尽!
朱成卓听后眸色微沉,盯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场中厮杀正烈,马伢子几人悍不畏死,却架不住劲卫配合默契,已有人负伤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隔着激烈厮杀外的,站着两个身姿笔挺的人。
他们相对而立,一高一低,一明一暗。
偏偏眼中的注视又都是那般的罔若蛇蝎毒蟒,晦暗不清。
“陛下让你来杀我,是怕我把真相公之于众?”朱成卓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一派胡言!”常熙明厉声反驳,语气坚定如铁,“先太孙谋逆伏诛,是罪有应得!你当年助陛下平定叛乱,本是功臣,却几次三番挑动大明皇族斗争。陛下忍你多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常熙明听出来了,她赌对了。当年的真相,就是她这段日子沉思猜测的那样——当年先帝要传位的,是先太孙!
常熙明也听出来那句话,是炸。
她是“陛下的人”,怎么会承认当年“清君侧”之事有陛下的错呢?
于是她一边扮演好“宫中人”的角色一边对剩余两名“禁军”使眼色。
那两人会意,猛地发力,一人缠住劲卫,另一人绕后要直刺瑞亲王的后心。
可下一秒,朱成卓却侧身避开,他指尖如电,扣住人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脆响,“禁军”痛呼着将长刀落地。
常熙明眉心一跳,就在这时,顾怀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急促却压低了音量:“撤!王府增援要到了!”
常熙明心中一紧,知道不能久留。
可她不甘,她看着院前那一直风平浪静的黑影,她必须再添一把火,要让瑞亲王彻底相信自己是宣孝帝派来的人。
“你以为陛下真的信任你?”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狠厉,“当年你能帮陛下杀先太孙,今日陛下自怕你帮别人反他!宁王再如何那都是皇子,陛下真正要除的,从来都是你这个手握他登基秘辛的隐患!”
朱成卓似听了什么字句想起什么痛苦的往事,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