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的无名先生,你应当知晓,但凡是正经的印书坊都会遵守保密原则。若非官府出面,原则上,我们不会将作者的合同泄露给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作者签约用的都是真名真姓,泄露合同便意味着泄露作者的真实身份。对于不少作者而言,泄露了真实身份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尤其是对画春宫图的作者来说。”
于艾书道:“先生既然如此明白,那便请回吧。”
“可如果我真要看呢?”
于艾书严肃道:“那我们只能报官了,先生将会因私闯官邸而被告上公堂。”
“没关系,我会赶在捕快来之前看,看完就跑,废不了多少时间。”
于艾书道:“先生,如今离去还来得及。”
“我瞧着来不及了。”开口的是沉默许久的老尹。
许久的沉默总易使人爆发。
老尹的右手渐握成拳,他握拳的速度很慢,但他出拳的速度极快,快到于艾书的双目只眨了两下。于艾书的嘴巴还来不及张开,老尹的拳头就到了魔族男子的面门前。
这一拳下去,魔族男子挺直的鼻子就算不被打扁,至少也会被打歪。
魔族男子没有躲,没有闪,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拳头,吹着拳风。
拳头停在了魔族男子的咫尺之间,再进不了半寸,时光好似停止了一般
但风还在吹,但叶还在落,但于艾书还在眨着眼睛。
这便说明停下的不是时光,而是老尹的拳头。
停下是因受到了阻碍。
老尹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是疑惑,他发觉自己的拳头受到了阻碍,如同打上了一堵墙,可眼前明明没有墙,只有魔族男子那张英俊又滑稽的面孔。
双洲大陆,人妖魔三族皆可修行,只是修行的法门各不相同。
人族修行的是灵力,妖族修行的是妖术,魔族修行的是魔法。
阻挡了拳头的那堵无形墙就是魔法。
魔族施展的魔法。
灵力再凝,老尹的双目眯得更小,他的拳头不断在往前撞,撞击着那堵无形的墙。
这天下没有撞不破的墙,只有不够硬的拳头。
老尹的拳头自然够硬,否则昨夜那位皇都来的蠢贼不会无功而返,仓皇逃窜。
墙后的魔族男子将雪茄放回了怀里,摸出了一页皱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纸,悠闲地打开,随后将纸放在了老尹的拳头前,遮住了自己的脸。
老尹眼缝里的疑惑更甚。
他不识字,弄不明白这张瞧着就跟擦屁股的纸上写着什么。
于艾书常年看书,眼睛早坏了,又嫌玻璃片戴着难看,于是便继续顶着这双坏眼睛,迷迷糊糊地活在世上。他的眼神虽不好,可此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纸上的印章。
言罢,他前行了两步,立在那堵无形的墙前,看了半晌。
“我说老先生,我纸都掏出来了,到了这个时候,可否请你放下拳头,我这鼻子虽然算不上多好看,但也不愿被你的拳头给打扁。”
老尹瞧向于艾书,于艾书抬头颔首,老尹这才收回了拳头,走回原地,端起空碗。
于艾书又低头看了许久,才恭敬地伸出右手道:“这边请。”
魔族男子道:“有劳。”
于艾书往前走,魔族男子跟在身后,老尹认得出那是通往档案房的路,看来于艾书当真要将苍井玛利亚的合同给这来路不明的魔族佬看。
老尹有些不明白,为何那张废纸一出,于艾书的态度便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但老尹没有问,他只是个门房,看好门,赶跑贼,这便够了,旁的与他何干?边想着,边走回小椅子前,老尹坐了下来,打了个饱嗝,看着空碗,今夜的这碗泡菜拌饭着实不错,他还想再来一碗。
那张废纸上到底写着什么?
片刻后,老尹脑子里又冒出了这个问题。
可碗中空空如也,如同问题的答案。
第74章甲方乙方
脚步声打破寂静,于艾书领着魔族男子走到了书坊里最角落的一间房前,停住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上锁的门,动作轻慢。
门开后,魔族男子大步走进了档案房,留给于艾书一个高大的背影。
这魔分明就一副贫穷牛仔的打扮,可他的背影却让于艾书想到魔族远古的君王,气势凌人,望之生畏,手中的那张废纸就好似魔皇的诏书,所临之地,皆是魔域。
但事实上,那张废纸并非魔皇的诏书,而是定北王的手谕,手谕上说,他准许这位魔族男子览看苍井玛利亚的合同。
于艾书认识定北王的笔迹,更认识定北王的印章,这个印章曾出现过在无数份公文上。
印章一盖,哪怕纸上画的是一只王八,那也是出自定北王之意的尊贵王八。
起初,于艾书也不信,这位滑稽贫苦的魔族男子竟然有定北王的手谕,更何况定北王日理万机,又怎会因这等小事写下手谕?虽说这苍井玛利亚是春宫图一杰,是华新印书坊的摇钱树之一,但于高高在上的定北王而言,也不过是个靠着画画养家糊口的小人物。
这样的小人物又怎能惊动定北王?
可印章在上,笔迹了然,有疑也只得化作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