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看似很矛盾的废话。
实则不然。
他们确实进入了幻境之中,可他们没有落入幻境主人为他们编造的梦。
他们眼前所见,是这个幻境褪去一切甜蜜伪装后,显露的真容——可怕的真容。
狭窄的隧道,堪堪只够一个成年男子直身前行的高度。
迷宫般交错杂乱的道路,似永无尽头,亦无出口。
最诡异之处在于,黑暗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布满了紫色结晶。
结晶上映照出扭曲的人脸,像极了妖族的名画家那副绝世佳作《尖叫》中的小人。
极致恐慌之下,连线条都跟着在扭曲、在颤动。
黑魔法。
从尤金和友人踏入这一刻起,他们就发现了这点。
这个幻境已经完全被黑魔法侵蚀了。
是因为幻境的主人是一位黑魔法大家?还是因为幻境的主人同样正在遭受黑魔法的侵蚀?
友人判断道:“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此地的黑魔法已然有失控之势。”
剩下的半句,他无需说出。
尤金身为魔族,当然比友人更清楚:黑魔法失控之后的邪恶之力是何等可怖。
那般强大的力量,足以摧毁整个幻境,也足以污染幻境之中每一个生灵的精神。
而被强大黑魔法污染的精神,是极难得到净化与修复的。
被污染的精神,只会一刻不停地遭受黑魔法侵蚀。
就像幻境的主人,于苦海中浮沉挣扎。
解脱之日,亦是毁灭之时。
因而,尤金生出了逗弄之心,道:“那我们岂不是更该坐视不理?别忘了,李去疾还困在幻境中。全天下,最希望李去疾死的人,其实是你吧。”
友人平和道:“可除了李去疾,还有很多无辜学生,我们是来救他们的。”
尤金道:“这些学生对你而言,不过是多赚取些贤名的工具,可你最不缺的就是贤名啊。”
友人道:“好名声总是不嫌多的。”
尤金挑起了好看的眉毛:“是吗,可你的父亲恐怕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名声比他好上太多,尤其是在他还没有决定继承人的今天。”
有时候,尤金身为魔族,很难理解人族的父子关系。
人族的父亲似乎都渴望儿子成才,可却又担忧儿子成才太快。
父亲们最担心的事莫过于,在自己还活着,乃至于处于盛年之时,儿子就超越了自己,甚至等不到自己体面地完成传承,儿子就率先一步,从自己手中夺过了家业和权势。
“我不给的,你不能抢。”
“可若我偏要抢呢?”
这大约是每个人族儿子最爱做的美梦,但却是每个人族父亲最畏惧的噩梦。
友人的笑平和依旧:“更何况,你不是也来吗?我不过是舍命陪君子。”
尤金又恢复了常日里的纨绔之态:“我也只是来看戏的,反正被困的都是人族。”
友人却笑了:“是吗?”
尤金微笑说:“因为,魔族是不会被困在这里的。”
魔族真的不会被困在这里吗?
道路越走越深,可却始终看不见尽头。
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
只有一条条路,以及路上数不清的紫色结晶,还有结晶上的诡异人面。
尤金的心情早不如刚来时轻松,无形的压抑缠绕着他。
不单单是因为这无尽之路,更不单单是因为这强烈的黑魔法气息。
而是因为那场樱花雨,还有雨中的少女。
这种压抑感,在友人那声“公爵先生”后,昂扬至顶峰。
是的,他厌恶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总会令他想起一些本该遗忘的人和事。
“黑魔法的气息好像更浓了。”
友人提醒声响起,尤金的思绪稍稍集中了些,留心起了四周。
黑壁上的紫色结晶越发密集,结晶上的人脸也越发扭曲。
幻境就快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