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过度成熟的梨子腐烂前散的醉人酒气,混合着一种……铁锈味。
像金黄的枯草覆盖处,偶有一株孤独的小树,从塌陷的凹地探出,像古陶罐里绽开的一朵花。
生命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这气味从他自己身上散出来。
从他的皮肤,从他的呼吸,甚至从他疼痛的骨髓深处。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更仔细地感受这具身体——
腹部……有一种奇异的饱胀感,异常鲜明地占据着知觉的中心。
他低头。
寝衣下,小腹处有一道圆润柔和的隆起弧度。
他的目光在那弧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他看了几十年。
可此刻,这双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具身体内部正爆着连绵不绝的痛苦,让最基础的控制都变得艰难。
谁敢……
谁敢给他下的?
“……塑形……蚀骨……丹……”
他曾轻描淡写下令,让影子服用,只为雕琢出更肖似的镜子。
他听过记录,知道那药会带来“刮骨剜髓之痛”。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必要的代价,是工具合用前必经的打磨。
可为什么……此刻,在这具他以为是“自己”的身体里,会如此清晰地复现?
他从未想过,这“痛”究竟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这具正在“变成”谁的躯体,正在替他“知道”。
一波更猛烈的痛楚袭来!
这次集中在脊椎,仿佛有一双巨手握住他的脊骨,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缓慢地、残忍地向反方向拧转。
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在颅内回响,与之相伴的是足以让人瞬间昏厥的剧痛,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错位感——仿佛身体的整个中轴正在被强行重塑。
“啊——!!!!”
他再也无法抑制,整个人从榻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冷意传入,却丝毫无法缓解体内焚身般的痛楚。
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崩裂,渗出鲜血。
可这点皮肉之苦,与体内蚀骨的剧痛相比,微不足道。
汗水瞬间浸透全身,不是热汗,是冰冷的、带着腥气的虚汗。
视线开始模糊,殿内富丽堂皇的陈设扭曲、旋转,色彩变得浑浊。
在扭曲的视野边缘,他看见自己的手——那确乎是乔玄的手——正痉挛着抓挠地面,留下带血的白痕。
可这动作的弧度,这无力的颤抖,这绝望的姿态……却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像谁?
像……镜殿里,那个被他压在身下、因疼痛和恐惧而战栗呜咽的影子?
像……冰棺前,那个穿着皇后祎衣、眉间被点上朱砂、眼中一片空茫的“作品”?
像……无数个夜晚,在他“教导”下,破碎又重组的柳照影?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