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她听得微微怔然,从前向来对唐夜烛的印象都是那位长安城的唐少主。谁知才分别这些时间,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她陌生的另一个人。当下更是自嘲地笑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床来,道:“我不需要休养,把剑拿来。你也不用费心服侍,我很快就会离开。”
“这…”墨儿愣了愣,但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意外,仍跪在谢观止身旁,柔声道,“仙师请勿冲动,您是离不开这里的。”
“离不开?”谢观止不怒反笑道,“我有手有脚,谈何离不开,还是说他也学了一招画地为牢?”言罢,她拂袖就走,端的是清风明月、脚下生风。
谁知才没走几步,脚踝手腕顿时传来一阵沉重的响声。
不仅是响声那么简单,感觉分明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拴了千斤重负,顿时沉得动弹不得。
可是她低头看看,手腕和脚踝分明什么都没有。倘若在床畔三步以内的范围行走,则轻松无比毫无异常。要是想走得更远,则瞬间仿佛被泰山压顶。
墨儿见她已经体会到了,此时才递来一杯热茶,温柔地笑道:“仙师,您先歇歇喝杯茶吧。魔主大人应该很快就回来,据说是去为您买爱吃的蜜饯了。”
“……”谢观止这会儿气不打一处来,仍是挥开了水杯,只好先坐在床边。
且不说这魔界的人对她仙师来、仙师去的叫有多奇怪。眼前这唤作墨儿的女侍更是打眼根本看不出什么魔气,与素日里想象的魔物大相径庭。
墨儿瞧见主子不愿意喝茶,左右看看,便又端起果碗。玲珑的指尖捏着葡萄,往谢观止嘴边喂:“仙师,是墨儿泡的茶不合胃口吗?”
谢观止心头烦躁,可一对上墨儿水灵灵的眼睛,登时无奈道:“…不。”总不好说我担心你主子让你给我下药吧。
两人正这般僵持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揶揄的笑声。
原是唐夜烛不知已经倚门观看多久,此时走来挨着谢观止坐下。他从墨儿手里拿起果碗,挑出一颗最圆润剔透的葡萄,极尽亲昵地喂到她嘴边,道:“姐姐,尝尝看。”
墨儿见状,知趣地缓缓退下。
床畔烛火摇曳,眼见着那张俊秀的面容愈贴愈近,谢观止不禁屏息,身子微微后退。却忽地碰到了唐夜烛的手臂,原来他已经搂在身旁,登时一阵心跳加速。
没办法,她真的喜欢唐夜烛,本能是看到他的眉眼就会心动,理智却在叫嚣着…他现在很危险,小心行事!
唐夜烛细细地看她一会儿,张嘴含走了方才已经贴到她嘴唇上的葡萄,吞咽道:“瞧,没有你想象的那些伎俩。我只是想让姐姐吃好喝好…对了,我买到你爱吃的蜜饯。不过现在开始打仗了,以后也许很难再买,我过些阵子吩咐人下去学着做。”
谢观止的视线仍在那两瓣湿润的薄唇上,此刻回神,心中一惊道:“打仗?承安和西域…还是,”
不待她说完,唐夜烛搂着她的小腿,把人又搬运回床上。此刻转过身去,自顾自解去修身的长袍,衣袍落地,只见紧实漂亮的腰线在烛光下更显肉感,宽阔的肩背反衬窄腰,与修长的双臂形成的比例更是赏心悦目。
只见他一边脱衣,一边散开长发,轻松地叹了口气,道:“西域也是迟早的事。不过,现在是和灵兽正式开战了。无论如何,都与我们无关。”
谢观止瞪大了眼,惊声道:“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嗯?”唐夜烛扭过头来眨眨眼,分明是故意挑逗她的,此刻却没事人似的又拿起一条绸缎黑袍穿上,笑道,“到家里当然要换衣服,姐姐想哪去了。”
在这方面的对线从来没有赢过唐夜烛,谢观止此刻耳朵脸颊一片火辣辣的热,咬紧了牙冠,硬着头皮道:“男女之间…这样不合适。比起这些,你是说承安和灵兽开战?发生了那些事,如今当朝者应该是李允正,他怎么会把矛头对向灵兽呢。还是说…”
“我还以为姐姐向来不在意这些。嗯。是陆灵带头的灵兽军队先挑起的战争,”唐夜烛耸耸肩,道,“他们不是期待已久了么,正要捉紧这次机会攻下承安。”
听到这儿,谢观止不禁又想起血洗太子宴的场面。她甚至不敢想李允正如今是怎么强撑着继承皇位的,低声道:“夜烛。”
唐夜烛歪歪头:“嗯?”
“我…”谢观止直视着唐夜烛,道,“我对你的复仇没有指责的理由。我如果和你有同样的经历,也会想要报仇。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你做的所有事,利用我也好,利用他人也好,承安也许要因此覆灭,千万黎民也可能会为此丧生,你难道不在乎吗?”
说着这话,她直直地盯着唐夜烛,竭尽全力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一丝动摇。
可唐夜烛只是躺到她的身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踝上无形的枷锁所在的地方,垂眼道:“不在乎。鹰会在意草丛中的兔子是否快乐吗?虽然都生活在草原上,所处的世界却是云泥之别。如今人类的世界里,我在乎的只有你。”
“我不需要。”谢观止抽回手,低声道,“我不需要被你保护,唐夜烛。我只想你解开这枷锁,让我回到我该在的世界。如果一切像你说的那样…那我和你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谁知,唐夜烛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转而俯下身来,在咫尺之间定定地盯着谢观止。他的气息温热地洒在脸上,这个距离,可以数清有多少根可爱的睫毛。
谢观止目光闪烁,直直地望着唐夜烛。
如果真的要与他一别两宽,那么就算此刻落下来一个吻,她也……
“我不会放你走。”唐夜烛捉起她的手腕,温柔道,“大局已定,你无论如何都没法改变结局。该死的人仍然会死,该亡的国一样会亡,一切都是徒劳。”
啪。
……
回过神来,谢观止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跳如同擂鼓,手掌一阵火辣辣的疼。
只见唐夜烛的一侧脸颊迅速泛起浅浅红晕,她咬牙切齿地厉声道:“唐夜烛,你真是变了…就算救不下,就算帮不了,我也要去!就算救不下一个国,哪怕能救下一个村子,一个家庭,一个人,我也要去。就算…”
谢观止咬着嘴唇,心中痛楚无比,低声道:“就算在梦中帮不了你,我也希望我那时能救你,夜烛。”
然而,唐夜烛只是神情微微一顿,随后便捉起方才扇他的那只手,温柔地亲了亲手掌心,道:“姐姐,手疼不疼。喜欢打我的话,每天我都可以给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