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族上传来的规矩,每三月,也就是每个季节的末尾,信徒需得为女娲献上祭品。
祭品要三个人,活人,而且必须是部落中最为老弱无力的三个人。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谢观止不知何时已经掏出笔本记录,追问道,“通常祭祀,或求年轻貌美少女做鬼妻,或求精壮少年用以吞食,为什么女娲偏偏只要老弱病残?”
“中原人的神明,都这么自私残暴?”族母挑挑眉,解释道,“女娲不是这样,祭品都会返还。”
谢观止更为惊讶:“返还?”
没错,送进去三个,就会回来三个。回来的三位祭品不仅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各个身强体壮,好似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虽然没有人的神智,但却会正常工作吃饭、狩猎种田。
相比最初的老弱病残,作用可多了去了。
献祭既能继续获得女娲的庇护,同时还能将部族里的弱者置换,获得更好的劳动力,可谓万全。
听到这儿,谢观止了然地点了点头。而后看了眼在附近休息的将士们,感慨道:“所以这就是你们都如此健硕的原因?”
“什么?不,”族母嗤笑一声,摇头道,“我们都是真人,没有泥人。泥人全都长一个样子,不会哭,不会笑,只做大家都做的事情。那些家伙比最差的好,也比最好的差…”
只听族母继而说道,原来起初,这些返还的祭品是没有名字的。
因为他们都十分不完善,淋了雨会变成泥,被马踩了会烂成泥。
往往返还没多久便会慢慢死去,最后成为一捧根本没人知道在哪的泥水。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部族中的人开始发现返还的祭品存活得越来越久。
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
渐渐地,直到下一次祭品上交,上一次回来的祭品还没有消失掉。
六个月,七个月,八个月……
逐渐,返还的祭品越来越多,多到部族里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
为了区别他们和自己,大家想了个名字,就是泥人。
随着女娲的泥人越活越久,部落里的人都以为祭祀会暂停一段时间。
可谁知,女娲却变本加厉,开始要求献祭更多的人。
“如果这样…”谢观止记录的笔画停了停,忽然皱眉道,“每次都要送走部落中最弱的人,可是生育赶不上献祭,岂不是要?”
“没错,”族母叹了口气,道,“很快连一些精壮的汉子也会被捉去上贡。我们自己不想献,就会有泥人趁夜捉人去。一天晚上,我的手下险些被捉走…你猜怎么着?”
不知何时,谢观止的笔墨已经在纸上停了太久,甚至留下大大的墨点。
只听族母继续道:“我上前把那一群泥人踢开,妈的,两三个家伙缠得紧紧的,死活不松手。我便只好上刀子,然后…”
谢观止微微一怔,脊背像有一路蚂蚁顺着往下爬。
族母望着弯刀的刃尖儿,回忆道:“我记得很清楚,里头不是泥巴,我把它的头砍掉了,噗簌簌,喷出来的全是血。”
所以泥人慢慢成了真人,自然引起了众怒和恐慌。
西域人的性子远没有那么顺从,察觉女娲不对劲,族母便领携精壮猎手将部落里的泥人尽数杀死。
这是破戒的行为,向来没人敢触怒女娲的造物…
谁知道,那群泥人与过去大为不同,刀子一砍,脑袋咕噜噜掉地上,噗嗤嗤喷出来的真的全是血。
恐慌迅速蔓延,人们纷纷揣测女娲变得邪性。
可对方是神祗,杀不死、伤不了,众人议论许久,最终决定管她邪的善的,打不起就离得远远儿的。
可他们离开原来的驻地在林中扎营,却发现附近的部落,竟然也全都是泥人。
甚至时日渐长,就算是并未被献祭过的族人,有少数也开始展现出泥人的特征。
这时正好承安边界的侦察兵传来快信,说承安大乱。
情急之下族母只好下令,决定带领部落迁徙。
“原来如此。”谢观止听完这些,心中疑惑缓缓解开,不禁道,“既然这样,那想必离开原来的地方被迫东迁,对于你们来说也很不容易。”
族母神情动了动,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而后站起身来,利落地拍拍沙子,朝着后头抬抬下巴道:“那狐狸也就罢了,这老虎又是什么来头?”
谢观止扭头望去,只见远处一座小沙丘后头,露出了半截拓跋虎偷看的眼睛。
拓跋虎虽然性子野烈,久违地遇见兽族同胞却有点放不开,总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别人瞅。
估计是因为族母身后那根粗长的虎尾,近而对她十分好奇。
“这孩子啊…她其实。”谢观止顿了顿,概括道,“她在找自己的生母。”
一开始发现族母是老虎,谢观止也有些期待。可谁知摘下面甲来,并没有与虎同样的面纹,不说她了,想必此时偷看的拓跋虎心中也十分失落。
“哦。”族母听了似是没什么兴趣,招手唤来马儿,吆喝道,“该走了!”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翻身上马。远处的拓跋虎也小跑过来。
谢观止迟迟站起身来,正要收拾手里的本子,忽然被唐夜烛牵住手往前拉:“夜烛?”
“沙尘暴要来了。”唐夜烛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