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洞开,橘黄的灯光将来人的身影拉得狭长,投在氤氲着水汽和药香的静室地面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身量中等,并不似屠烈那般魁梧雄壮,也不像岩狗那般精悍瘦削,反而有一种奇特的、介于文士与武者之间的气质。他穿着深青色的、料子看起来颇为细密柔软的长衫,并非血火村战士常见的粗麻或兽皮,样式简洁,却裁剪得十分合体,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却自有一股挺拔之意。一头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面容清癯,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线条清晰,谈不上多英俊,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引人注目。
那是一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瞳是近乎纯黑的颜色,深不见底,此刻映着门外的灯光,却奇异地没有反射出多少光亮,反而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仿佛能将所有的光线都吸纳进去。眼神淡漠,平静无波,既没有屠烈那种外放的凶悍暴烈,也没有岩狗那种内敛的锐利冰冷,更没有巫祭婆婆那种历经沧桑的深邃睿智。那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剥离了情绪的、纯粹观察般的平静。只是被他这双眼睛看着,张沿就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块石头,一株草木,一件被放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所有的秘密、情绪、乃至生命力,都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男人手里提着一盏样式古旧、散着稳定橘黄色光芒的灯笼,灯光柔和,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有些不真实。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口,目光平淡地扫过因刚才地动而略显狼藉的静室——溅出池外的水渍、墙壁上震落的灰尘、摇曳未定的骨灯火苗,最后,落在了池水中,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擦净的血迹、眼神惊疑不定的张沿身上。
他的目光在张沿脸上停留了大约两息。这两息时间,在张沿的感觉中,却如同被拉长到了两个时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他的眉心,掠过他嘴角的血迹,捕捉着他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甚至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肤,窥视他体内那刚刚经历剧变、尚未平复的气息,以及眉心深处那沉寂的古老剑意。
一种强烈的、被彻底看穿的寒意,从张沿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那目光下微微绷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掌心渗出冷汗。这个人……是谁?绝对不是普通的守卫,甚至可能不是血火村的人!这种气质,这种眼神,与血火村那种粗犷、蛮荒、直接、充满血与火气息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内鬼?还是……腐骨残党派来的探子?又或者,是血火村隐藏的、自己从未见过的神秘人物?
无数念头在张沿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他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迅调整出一副惊魂未定、茫然无措、又带着一丝恐惧和后怕的表情,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惊吓过度而不出声音。这是最符合他现在“人设”的反应——一个重伤失忆、刚刚经历了可怕地动、还因此受了点内伤的“可怜虫”。
然而,青衣男人似乎对他的表演毫无兴趣。在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之后,男人便移开了目光,转而开始仔细打量这间静室本身。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极其仔细地,扫过粗糙的石壁,扫过地面暗红色的、镌刻着复杂纹路的石板,扫过池沿上那些古老而模糊的浮雕,扫过池水中缓缓旋转、散着微弱红光的“血元”,最后,又落回了那几盏静静燃烧的骨灯上,停留了数息。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张沿敏锐地察觉到,当他的目光扫过池沿某处不起眼的浮雕,以及骨灯灯座上某个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时,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不是惊讶,也不是疑惑,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在看什么?他在确认什么?这静室,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就在张沿心中疑窦丛生,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时,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屠烈那如同闷雷般、压抑着怒火和惊疑的低吼:
“怎么回事?!刚才那动静……嗯?你是谁?!”
话音未落,屠烈那如同铁塔般魁梧雄壮的身影,已经如同旋风般冲到了门口。他显然来得极为匆忙,只随意披了一件兽皮外袍,裸露着大半肌肉虬结、布满伤疤的胸膛,手中还提着他那柄标志性的、门板般的巨型战斧,斧刃在灯笼的光芒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浑身散着炽热而暴烈的气息,如同一座随时可能喷的火山,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站在门口的青衣男人。
当看清青衣男人的面容和装束时,屠烈那充满杀气和警惕的眼神,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忌惮,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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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屠烈的声音沉了下来,手中的战斧虽然没有举起,但握柄的手指明显收紧了几分,魁梧的身躯微微侧转,形成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隐隐将青衣男人和张沿所在的静室都纳入了自己的戒备范围。“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语气极其不善,充满了质问和排斥,仿佛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青衣男人,是比腐骨残党更加危险、更加不受欢迎的存在。
青衣男人对于屠烈那充满敌意的质问和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恍若未觉。他甚至没有回头,依旧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仔细地审视着静室墙壁上某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裂纹,仿佛那裂纹中隐藏着天地至理。直到屠烈的话音落下数息,他才缓缓地、仿佛有些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那道裂纹上移开,转过身,正面迎向屠烈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屠烈队长。”青衣男人开口,声音与他的人一样,平淡,清冷,没有多少起伏,语平稳,吐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方才地脉震荡,邪气冲盈,惊扰镇压之物。吾奉大长老谕令,前来查看祠堂受损及镇压核心状况,并评估此次异动对‘血元归流大阵’节点之影响。”
他的用词极为文雅,甚至带着几分古韵,与血火村那粗犷直接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而且,他自称“吾”,而非“我”,语气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然物外的淡漠。
“大长老的谕令?”屠烈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的疑惑和忌惮之色更浓,但那股毫不掩饰的厌恶,却丝毫没有减少,“查看祠堂受损?评估大阵节点?哼!祠堂自有巫祭婆婆和大长老亲自镇守,何时轮到你这个外人来‘查看评估’?再说了,地动刚过,老子还没接到大长老的任何命令!你说奉谕令,谕令何在?”
面对屠烈咄咄逼人的质问,青衣男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去掏什么谕令,只是淡淡地看了屠烈一眼,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却让暴怒中的屠烈,心头莫名地一凛。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谕令口传,信物在此。”青衣男人说着,缓缓抬起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在他左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黝黑色的指环。指环非金非玉,材质不明,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光滑如镜,只在灯光下,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内敛的、暗红色的微光,那光芒的色泽,与祠堂外那暗红色的守护结界,竟有八九分相似!
看到这枚指环,屠烈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怒色瞬间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那枚黝黑指环,仿佛要将其看穿,喉咙里出“嗬嗬”的低响,握着战斧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白。
“血……血符环?”屠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颤抖,“大长老竟然把这东西都给了你?他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血符环?张沿浸泡在池水中,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震撼。虽然不知道这“血符环”具体代表什么,但看屠烈那剧变的脸色和语气,显然,这枚看似不起眼的指环,在血火村,或者说在大长老那里,代表着某种极高、极特殊的权限,甚至是……信物!这个神秘的青衣男人,竟然持有大长老的信物?他到底是谁?和大长老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屠烈对他如此忌惮甚至厌恶?
青衣男人对屠烈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缓缓放下左手,那枚黝黑的“血符环”重新隐没在袖口之下。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静室内,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屠烈,直接落在了池水中的张沿身上,平静地说道:“吾之职责,乃勘察地脉节点,评估阵法损耗,确保镇压无虞。此地,”他抬手指了指张沿身处的血元池,以及整个静室,“乃‘血元归流大阵’三处核心节点之一,亦是距离镇压之物最近的缓冲区域。方才地动,邪气冲盈,此处当其冲,受损及影响,需详细勘验。”
他的话语清晰,条理分明,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我来这里,是公事,是大长老允许甚至命令的,你屠烈,无权阻止,也最好别妨碍我。
屠烈的脸色阴晴不定,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他死死地盯着青衣男人,又看了看池中“惊魂未定”的张沿,最后,目光扫过静室四周,尤其是池沿和骨灯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方才那地动来得诡异,那瞬间爆的邪恶气息让他都感到心悸,祠堂是否受损,大阵节点是否稳固,确实是天大的事情。这青衣男人虽然讨厌,但他手上的“血符环”做不得假,而且,此人在阵法、地脉、乃至一些稀奇古怪的学问上,确实有独到之处,是大长老都颇为看重甚至……依赖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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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良久,屠烈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中的警惕和厌恶丝毫未减,“既然是奉大长老之命勘察,老子自然不会拦你。但是,”他话锋一转,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挡住了青衣男人大半的视线,也隐隐将张沿护在了身后,声音冰冷而强硬,“勘察归勘察,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一根手指头都别给老子动!尤其是他——”
屠烈用巨大的战斧,毫不客气地指向池水中的张沿:“——这是巫祭婆婆和大长老亲自吩咐要看护的人,在巫祭婆婆允许之前,谁也不准靠近,更不准对他做任何事!你,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屠烈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青衣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张沿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张沿苍白的脸色、嘴角残留的血迹,以及那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自然。”青衣男人收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不再理会如临大敌的屠烈,也不再关注池中“虚弱”的张沿,转而真的开始“勘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