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时近傍晚,天边还余下些灰蒙蒙的光亮,养心殿里早已经点起了灯。
萧衍才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胀的额角。
案头堆积的奏折总算批阅得七七八八了,北境军报、贪官污吏、漕运调度……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崔来喜这时轻手轻脚地凑上前,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皇帝的手边,“陛下您今儿个批折子辛苦,用盏茶润润吧,奴才刚沏的,现下温度正好。”
萧衍“嗯”了一声,随手端起那青瓷茶盏,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茶气混着花蜜香就扑鼻而来。
他感到有些意外,便低头去看那茶汤,色泽澄黄明亮,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形如雀舌。
他挑了挑眉,低头呷了一口。
初时微苦,旋即回甘,余韵悠长,比他平日惯用的贡茶似乎更多了一丝清甜。
“这茶……”萧衍说着又啜了一口,细细品味起来,“倒是有些别致。”
“说吧,谁给了你什么好处?这茶又是哪儿来的?朕记得库里头从来没这味儿才是。”
崔来喜的脸上忙堆起惯常的笑,躬身道,“哎哟,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您的舌头。”
“好处……奴才倒不敢收,可这茶啊,是柳婕妤小主晌午那会儿亲自送过来的。”
“说是她娘家哥哥前些日子从南边带回来的新茶,这冬茶难得,统共也没多少。挂念着陛下您日夜操劳,便紧赶着献上来给您尝尝鲜。”
“柳婕妤?”萧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脑海里浮现出这个有些模糊的面孔。
哦,德妃的那个娘家侄女。
前年因着些阴差阳错的缘故,便也留在宫里了。
模样是瞧得过去的,只是那性情……终究是愚蠢了些,目光也短浅,还爱在人后搬弄些口舌是非。
自己那点子新鲜劲儿过去后,便也撂开了手,再未多加留意了。
更何况,前些日子令贤妃刚刚生产完,她还在人前说过几句不中听的话。
“哦?那她倒是有心了。”萧衍不置可否地评了一句,将茶盏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奏折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颐华宫那边,令贤妃这几日如何了?”
“朕记得前几日还去瞧过她,那时气色看着还行。”
崔来喜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垂着眼回话,“回皇上,太医令今儿个刚去请过脉呢。”
“说是娘娘此番生产到底是伤了元气,身子尚未复原,许是……许是前两日说话多了,劳了神,有些虚乏,还需静养才是。”
“不过您也别担心,太医令已经开了温补调理的方子,也嘱咐了娘娘务必安心静卧,切忌忧思。”
萧衍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说话多了?谁又去扰她了?”
他记得自己那日午后就走了,并未久留。
“是……皇后娘娘。”崔来喜的声音更低了半分,“皇后娘娘那天下午去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说了会儿话,赏了些东西。”
“许是令贤妃娘娘见了皇后娘娘,这心里一高兴,又强撑着精神,便有些累着了。”
皇后过去了?
萧衍的眼神沉了沉。
皇后素来稳重,行事有度,断不会无故去叨扰一个尚在月中的嫔妃才是。
她去,是说了什么吗?
后宫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有些他并非不知,只是为了平衡牵制各方,有时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她俩向来和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