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楚奚纥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在竭力说得平静,“有这些时日周转,或可寻得转机了。”
“还请陛下暂且宽心,此事……便交由微臣去办,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萧衍看着他一如往常般沉稳的神色,心头的重担似乎松快了几分,便颇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就知道,楚卿你总有办法替朕分忧。”
“不过此事隐秘,还是不宜声张,你且暗中留意便是。”
“臣,遵旨。”楚奚纥起身,拱手行礼告退。
“你先别急着走。”萧衍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朕这里还有一事呢,总觉得心里不大踏实。”
楚奚纥收住脚步,转回身来,“是,陛下请讲。”
萧衍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呆望着窗外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朕方才也提到了,此次匈奴派来的使者,是单于的嫡长子,左贤王乌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词句,“这位左贤王在匈奴部族中声望颇高,说是弓马娴熟,也颇有智计,很得单于器重。”
“那匈奴单于已年近古稀,继承之事怕是近在眼前了。人人都知道,这位左贤王是最有希望的继位的。”
楚奚纥眼神微凝,顺着皇帝的话思索道,“陛下是疑心,匈奴单于此番将他最看重的继承人派来,不止是为了求亲,更是想借机……窥探我朝虚实?”
萧衍摇了摇头,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他,“恐怕不止是窥探虚实那么简单。”
“楚卿啊,你想想,若你是那位垂垂老矣的单于,在眼下决定传位的关键当口,会把自己最属意的继承人,也是匈奴未来的单于,派去到一个敌人的国都里,仅仅只是为了求娶一个尚在襁褓的公主吗?”
楚奚纥站在原处,怔愣了一下,心中激起层层暗涌。
“陛下的意思是?”他遮掩住内心的猜测,缓缓开口道,“这位左贤王此番来京,求亲只是个幌子,甚至……昭舒公主本身也不是目的。”
“匈奴单于真正的用意,或许是让这位未来的汗王,亲自来掂量一下新朝的斤两,看看您这位年轻的皇帝,究竟是何等风采。”
“探一探您究竟是龙是虎,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敢再说下去。
但萧衍听懂了这未尽之言,并且连他自己也是如此以为的。
是龙,是虎,还是可以任人欺辱的羔羊。
是足以让他们勒紧缰绳、继续蛰伏的强敌,还是可以趁机南下、攫取利益的猎物。
养心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炭火在铜盆里出轻微的爆裂声。
萧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惯常风流恣意的眼里,此刻却却罕见地翻涌起锐利的光。
那是一个帝王被试探触及底线,本能升起的戒备与杀意。
“看来朕的这位‘亲家’,用心良苦啊。”良久,萧衍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既想要朕的女儿,还想掂量掂量朕的江山。”
他看向楚奚纥,眼神里满是沉重的托付,“所以,留他们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楚卿,你不仅要想法子周旋公主之事,更要替朕好好看看这位左贤王。”
“看看他的为人,他的野心与能力,还有他背后的那位老单于,看看他们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