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中人少,只有几道低沉的说话声,小二倚靠在台面上打盹。
临窗边,林景如听了山长之言,立刻明白了山长话中深藏的忧虑。
她略作思忖,缓缓答道:“擒贼先擒王,若有冒头者,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若那冒头之人,权势滔天,非你所能撼动呢?”岑文均追问,目光如炬。
林景如抬起眼,眸中清光湛然,一字一句道:“那他只管试试,学生不信,江陵之地,还有人能大得过王法,越得过圣意!”
这个答案,仿佛早已镌刻于心。
然而,另一个更加决绝、狠厉的念头同时升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若真有人敢蓄意作乱,她绝不吝于以更隐秘、更彻底的方式去反击。
即便是骆应枢……若他意图阻挠,她也绝不允许。
想到妹妹清禾眼中因这布告而燃起的希望之光,想到巷口那卖糕妇人沉默而艰辛的背影,想到盛兴街上那些警惕却又隐含期盼的女商贩……
她心底的决心如同淬火的玄铁,越发坚硬。
绝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这刚刚萌发的嫩芽。
但这番狠绝心思,显然不宜宣之于口,尤其在山长面前,她将后半截话死死压在喉间。
岑文均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微微摇头,指尖再次轻叩桌面:“再想想,或许……有更省力、更稳妥的法子。”
林景如闻言,凝神思索起来。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此前与温奇商议时的种种权衡,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山长之意是……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岑文均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淡笑,旋即恢复古板严肃模样。
他不置可否,只继续引导:“此法不失为可行之策,然,借何人之力?又引向何处?”
林景如下意识就想到了骆应枢。
那位世子爷虽无实职官位,但其身份尊贵,又圣眷正隆,本身便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加之盛亲王余威犹在,骆应枢自身也有食邑与亲兵,即便当朝太子,对其也需存有几分顾忌。
正因如此,他即便不涉政务,在江陵却也是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若要寻一尊足以震慑各方牛鬼蛇神的“镇山神”,他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此念关乎重大,且牵涉皇家。
隔墙有耳,她将这份思量藏于心底,并未宣岑文均见她眼中了然,心中满意。
与聪明人说话,无需点透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记住老夫上次与你说的话。”他沉声叮嘱,语气恢复一贯的严厉。
过刚易折,低调行事。
林景如在心中默念,不会忘也不敢忘。
岑文均的目光在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
“书院尚有事务,你亦诸事缠身,若有闲暇……便回来看看。”
他难得地重复了一遍。
言罢,他站起身,林景如亦连忙跟着起身,落后半步,随他走出茶楼。
街头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再次扑面而来。
一老一少两道清瘦身影,一前一后融入人流,俱是长衫素净,步履沉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雅气度,却又各自透着一股内敛的韧劲。
“此事……”岑文均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混在嘈杂中却清晰传来,“做得尚可。”
略一停顿,语气转为告诫:“然需时刻自省,戒骄戒躁。”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等候在街角的马车走去。
林景如呆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渐行渐远。
山长年过半百,脊背却无半分佝偻,一举一动,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文人风骨与铮铮气节。
方才那“尚可”二字,犹在耳畔萦绕,恍然若梦。
原来,从一开始那句“尚可”,真的是在赞许她。
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得她鼻腔微微发酸。
那感觉,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独自跋涉了许久,忽见前方雾霭散开,不仅透出光亮,更见那光亮之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手提灯火,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为她照亮前路一角。
即便她深知自己终须独行,但这突如其来、来自最敬重之人的认可,依旧在她沉寂坚韧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直到岑文均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林景如才缓缓吸了一口气,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过身,步履稳健地朝着盛兴街内正在忙碌勘测的工房吏员与工匠们走去。
户房的书吏正与请来的老木匠师傅对照图纸,仔细测量规划,商讨着如何将街边摊档设置得既规整又不失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