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还未收拾完,林景如便半途跑了。
直到快冲出巷口,她才猛地顿住脚步,惊觉自己这一路竟是在逃。不过是三言两语,她竟被人搅得失了方寸,慌不择路地离开。
这哪里是她平日的性子?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缓下来。
扮了十几年的男儿,什么场面没见过?比那更露骨的话她也不是没听过,便是男子赤膊上身站在面前,她也从不会多眨一下眼。
怎么因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让她坐不住了?
骆应枢那声低笑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像一根细软的丝线,缠着她,甩不脱。
她咬了咬牙,脸色愈发难看。
昨日到今日,不过短短两天,她的心绪就被这个人搅得七上八下,如同被人投了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怎么也静不下来。
“以身相许”?
她脑海里又冒出那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呵。
她冷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虚张声势。
行啊,既然他觉得“好玩”,三番两次拿这话来挤兑她——那她便陪他玩玩,也不是不可以。
她挺直脊背,把方才那点狼狈一股脑地压下去。可脚步还是比平时快了些,背影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仓皇。
骆应枢若是知道,他的那点少男心思,被她彻底误会成了“挤兑”,不知脸色该多“好看”。
——
日头逐渐高悬,大街小巷也变得热闹起来。
一夜过去了,昨日书院发生的事半点水花也不曾激起,坊间依旧如故,没有一点风声传。
自爆身份前,林景如自己亦有所谋划,并未觉得奇怪,只当是她与岑文均的布局生了奇效。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平淡带着人,抓了好几个试图往外散播消息的暗桩。
从小巷离开后,她兀自寻了个茶铺坐着,望着周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在想些什么。
骆应枢寻来时,便看见她捧着茶盏坐在那里,神色淡淡。
他一掀衣袍坐在她对面,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人。
林景如眉眼轻轻一抬,一道湛蓝色的影子便映入眼底,看清来人是他,心中不由自主地一慌。
可下一刻,她又镇定了下来。
既然打定主意要“陪他玩玩”,她反而比方才更稳得住。她不紧不慢地抿了抿茶水,当做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你走得也忒快了,险些没寻到人。”
骆应枢自己抬手倒了杯热茶,许是渴了,想也不想就往嘴边送。刚抿了一口,便又嫌弃地放下——这茶,还不如林景如昔日那盏整蛊他的“回苦春”茶。
林景如眼睛都没抬一下:“我的行踪,殿下不是一清二楚?”
她指的是吴丁一自骆应枢离开后,便一直躲在暗处跟着她一事。
骆应枢何其聪明,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小声辩解道:“我让吴丁一跟着你,是保护你,并非监视你的行踪。”
林景如不置可否。
见她又不说话,生怕又被误会了去,急忙解释道:“真的,我从未骗你,我离开后,是担心施陈等人对你不利,这才让他在你出门时跟着,只是为了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的确让他禀告你的事,但那是因为……”
相思。
他的目光直白又热烈,分明没有后语,可林景如却从那道炽热的目光中读出了未尽之言。
从前她对吴丁一的存在虽有几分猜测,但现在听他亲口解释,心跳还是不免漏了一拍。
喧嚣的街道远远近近,胸腔里的跳动却愈发清晰。
她垂下眸子,落在手中捧着的杯子上。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漾开一圈一圈涟漪,如同她此刻无法平息的心绪。
“如此,我还要多谢殿下?”
“不,是我心甘情愿。”骆应枢摆了摆手,眼神也不再敢看她,悄悄移开。不经意露出来的耳根,早已变得通红。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
骆应枢的目光穿过远处人群,看到些什么,却并未在意。
他只是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对面的人。
她半垂眼睑,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可整个人却自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少见的平和。
林景如的指尖轻轻摩擦着杯壁,心头万千思绪划过。许久之后,她轻笑一声,缓缓抬头,唤了一声。
“骆应枢。”
骆应枢转头看去。她的眉眼带着舒缓的笑意,眼底只余他一人。他有些愣神,傻傻地忘记了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