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她们不管什么一律不收,后来吴丁一也学聪明了,不敲门,放下就走,半点不给她们拒绝的机会。
次数一多,林景如的脸色也越发不大好看。
所以她今日难得有些不对劲,不得不让林清禾联想到骆应枢身上去。
却不知她这胡乱的猜测,竟误打误撞地猜中了。只是白日的事还未传开,林清禾不知林景如身份已然被揭穿的消息,更不知骆应枢已经回来的事。
“还是又出了什么事?”林清禾见她不答,又问了一句。
两人进了屋,林景如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去,那一瞬间的冷意,将她心头那丝莫名的燥热也压了下去。
她放下茶盏后,顿了顿,将白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清禾早知林景如打算暴露身份一事,只是不曾料到竟是今日,更何况……
“阿兄,如今你贸然暴露身份,只怕昔日那些人,会借此生事。”
第164章你给我吃的毒药
姐妹二人坐在烛火下,林清禾眉眼轻轻皱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指尖,影子在斑驳的墙上,微微晃动。
“即便我不这般做,他们也不会消停,”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盏空了的茶杯,瓷壁冰凉,像极了她此刻的语气,“况且,还有一人隐在暗处,随时都有可能反咬一口,届时只会打我个措手不及。与其受人牵制,不如主动出击。”
林清禾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心中仍是止不住的担忧。那张与林景如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看见她眉间的愁绪,林景如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调侃,伸手轻轻点了点妹妹的眉心:“看把咱们禾禾愁的。你放心,你阿兄既然敢这样做,自然已经想好了退路。”
此事上,她自己站出来露破绽,远比被贺孚当众揭发后果要小得多。
她本就不曾料到骆应枢会出现,但却恰恰是他出现,省了她不少麻烦事。
至少,让她在那么多人前,轻轻松松就全身而退。
想到那人,林景如嘴角的笑意淡了两分。她丢开茶盏,倏然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大,带得烛火猛地一跳。
林清禾被她吓了一跳,怔怔问道:“阿兄,怎么了吗?”
林景如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歉意地看了一眼妹妹:“抱歉,吓到你了。”
她这个样子实在反常,林清禾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再次问道:“阿兄……是因为骆世子吗?”
林景如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明灭,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
沉默了片刻,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生硬地将话题转开。那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可越是这般平静,越像惹人怀疑。
林清禾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姐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她怎会不了解自己的长姐。
方才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林清禾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姐妹二人各自收拾了一番,便熄灯睡下。
可那夜,林景如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耳边是巷子中犬吠的声音,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
也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
——
今夜,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平静。
贺家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散满室的阴翳。
贺绍禹双手背在身后,立于书案之前,地上到处是被他推落的书册,凌乱不堪,像一场无声的风暴过境。
贺孚一言不发地跪在下面,一贯衣衫整洁、发髻严谨的模样不再,眼下整个人看着十分狼狈。
发髻松散歪斜,脸上带着明显的红痕,甚至有泛肿的迹象。不仅如此,他胸前衣襟上还沾着一个清晰的脚印,像是什么人被狠狠踹过一脚。
他的膝边全是茶盏的碎片,水渍顺着青砖蔓延开来,浸湿了他的膝盖,那凉意透过衣衫穿过皮肉,带着初春夜里特有的刺骨寒意。
虽然浑身狼狈如斯,他依旧不改其色。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恭敬,没有半分不满。只是在不经意间,他看向身前那道站立的背影时,眼神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蔑。
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些说出来!”贺绍禹转过身来,脸上的阴沉如墨汁一般,一掌拍在书案上,“啪啪”作响,上面摆放的物件被震得七零八散。
“你胆子现在是愈发大了。”他冷哼一声,一步步朝贺孚走近,“还是说,你当真以为翅膀硬了,能自己做主了?”
那脚步声极其缓慢,一下一下,像是踏在贺孚的心口上。
他垂下眸子,脸上愈发的谦卑,顾不得浑身如细针扎般的疼意,缓缓俯下身去,也不管身前是否有茶盏的碎片,额头几乎贴上了地面。
“父亲息怒。”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半分怨怼,“此事儿子也是临上场前才知,并非有意私瞒。”
额头传来一道尖锐的刺痛,但贺孚根本无瑕顾及。他低垂着眸子,姿态放的极低,仿佛一只落败之犬,正极力讨着主人的欢心。
贺绍禹一掀衣袍,半蹲在他身前,右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眼底找到一丝一毫被他欺骗的痕迹。
但是没有。
贺孚的眼底,只有小心的讨好与几分畏惧。甚至仔细看去时,还带着一丝对父亲的濡慕。
那目光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又足够让人放下戒备。
额头的血渍正蜿蜒流下,在烛火下,殷红的血液仿佛变成了黑色,顺着他的眉骨一路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