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真心疼她……”
张引娣话音一缓。
“那为啥还睁眼看着她往坑里跳?”
宋达伦脸上刚浮起的笑,一下子冻住了。
“张大夫这话我听不懂,我咋会害她?”
他嗓音干,舌头在齿后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吐出来。
“你要把她塞进哪家门,自己不清楚?”
张引娣盯住他。
“镇东头那位少爷,三天两头换相好,赌坊欠条叠得比药柜还高。你亲手把她推进去,是盼她守一辈子寡?还是巴望她哭瞎双眼,活活熬干?”
“你瞎扯!”
宋达伦像被开水烫了脚,噌地跳起来。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纯粹是眼红咱家!再说了,婚事自古就听爹娘安排、靠媒人牵线,这规矩摆了几百年,轮得到她一个姑娘家挑肥拣瘦?”
他又把那套老话翻出来,顺得跟倒豆子似的。
“嫁过去就是正经少奶奶,顿顿大鱼大肉,衣裳全是新做的,丫鬟小厮围着转,图啥?图个安稳踏实!天下多少女人,做梦都想钻进这样的门,还挤不进去呢!这样的日子,还叫苦?还叫委屈?”
“安稳踏实?”
张引娣轻轻一笑。
“可不是嘛!有啥不对?”
宋达伦梗着脖子。
“那跟圈养一只猫有啥两样?”
张引娣直戳心窝。
“你!”
宋达伦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真没区别啊。”
“给它最软的垫子,喂它最香的猫粮,可它一生都不能出屋,不能追蝴蝶,不能舔自己的爪子,更不能选自己喜欢的窗台晒太阳。它想伸个懒腰,得看主子脸色,宋先生,您妹妹往后过的是日子,还是等宰的日子?”
“您把她关进镶金边的屋子里,管她吃饱穿暖,却一把锁扣死她的嘴,锁死她的腿,连她心里想什么,都要先报备。这哪是疼她?这是给她办活人葬礼。”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想哭想笑、想爱想恨都不敢了,和庙里上供的泥菩萨,差得了多少?宋先生,您这是拉她上岸,还是亲手把她按进水里?”
几句话下去,宋达伦当场愣住。
他打小听的全是,女人嘛,懂事就好,听话就行。
他也见过太多媳妇,进门三年抱两。
公婆夸赞,丈夫满意。
可夜里坐在院中纳鞋底,手指僵硬,眼神直。
这些画面他看过,却从未细想,只当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可今天,张引娣却告诉他。
那不是享福,是坐牢。
可那点响动,立马被二十年灌进骨子里的老理儿压了回去。
一认,就像把自个儿活过的二十多年,全当废纸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