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新沚时,先行的庄襄已将城中上下打点妥当。阴鸩也早将太子殿下策马疾驰钻进秦王车驾的消息告知了他,所以看到与银骑并行的玄骑军,和从御驾上同庄与一同下来的景华时,神情十分的淡定。
只是上前来迎接时,目光不断地扫寻着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晚间设了场小宴,众人尽欢,酒过三巡,太子与秦王便借口离了宴席回房关紧了门,直到次天日上三竿,才唤了人进去服侍。
青良服侍庄与洗脸时,庄与低声问他道:“苍鸾还没有回来么?”
青良回道:“尚未回来,主子有事吩咐么?”
庄与望了旁边的太子殿下一眼,说没有,青良察觉他似乎不高兴,又不敢多问。
到用早膳时,庄与又问:“苍鸾还没有回来吗?”
青良回答依旧,“主子着急的话,属下吩咐人去寻他回来。”
庄与微微叹气,气馁道:“为时已晚,不必了。”
他心情低落,用膳的兴致也没有,每日饮用的药膳都只吃了两口就搁下。青良看向太子殿下,景华无奈地一笑。
庄与使小性,还不是那锦囊闹的!他解出第二只锦囊,本想着让苍鸾送去云京给他,好能占个先机。不想景华与苍鸾再途中错过了,正巧景华也解出了第二只锦囊,他安分地揣在身上,偏偏庄与昨夜解他衣裳时自己摸了出来,那时二人气氛正浓,也就丢在一边没有顾上。今儿庄与先起,偷偷打开锦囊看时,让醒来的景华望个正着,他谁也怪不着,便自个儿生起气来。
景华示意青良带人退下去,端起盛着药膳的碗说:“我来吧。”庄与偏过头,说没有胃口,景华便把药膳吃了,搁下空碗时问:“改了方子吗?”
庄与出着神点点头:“嗯,傅决明带了傅鬼卿的医册给缪玠,他看着调配了药膳方子。”庄与起身,往内室走,彩凤金玉链回到了它原来的地方,在宽松的衣袍下,随着木屐声轻轻地晃响。
景华见他失魂落魄的,跟上去,在床榻前圈了人说:“那锦囊不过就是我们间的一个小游戏,若因此忧思伤身,倒是不值当。”
庄与闻言轻轻摇头,他陷在思索里,像是有什么事想不明白,他坐在榻上,拿过搁在枕边的香囊,取出里面的纸笺。
上面谜面是“南越,晏非、公孙殷长”,景华写在下面的答案是“晏惟”。
这都没有问题,但景华还在里面放了件沉甸甸的东西,是一枚虎符。
庄与问他:“这也是答案之一么?”
景华轻咳一声:“不,这样东西,是给秦王陛下赔罪的。”
庄与越发不解其意,将那虎符握在掌中,颦眉望着上面“新沚镇南军”几个字,忽然之间,恍然大悟了!
“原是如此啊!”庄与拽住景华的袖子,不让他遁走:“殿下走什么?”
景华心虚地笑着回头:“阿与,那都是很久以前安排下的事情了。”
是很久了,比任何人想到的都要久。
当年太子殿下斥散南越十万镇南铁军,其中一半留给南越南国,而另外一半则划分给了江南吴国。那支军队远离故土,但也没有行远,被安排在了新沚,亦称镇南军,与郑隔山而望。这只军队独特,筑营山野,多年来只行驻守之责,从不参与作战,因而默默无闻。
许多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太子殿下的削弱南越的计策,毕竟要他们都故土亲人刀剑相向是何等违逆,所以把他们搁在一境之隔的新沚,不闻不问,这只军队自会消失在岁月更迭之中。
殊不知,这只军队在这里被养的很好,笔魁和墨冠探入其中,画过几张画像给庄与,画上所示,军队所在之处,营帐堡垒、铁甲兵盾,无一不全。那时庄与便知这只军队是一个伏笔,于景华而言绝非寻常。
景华给他的第二只锦囊谜题也正与此相关,他只写了“新沚”二字,庄与的回答正是“镇南军”。
这只镇南军究竟有什么作用?它横在两境之间,调用虎符握在太子殿下手中,它可以防御巫疆异族的入侵,对吴亦是制衡。然而这些只是表象。
细细想来,镇南铁军斥解在奕宣十八年,那两年发生很多事情。
那一年,松裴即位两载,稳固于江南,渐得人心。那一年,巫疆势力扩侵,南郑与之纷争不断。
而在那一年的前夕,也就是奕宣十七年,庄与独自游访巫疆,结识重姒。也是同年,在庄与被庄襄找回去仅仅两个月后,太子殿下得知景虞踪迹,寻到巫疆神月,与重姒相认,那时已经是北月圣女的重姒却并没有跟随太子返回长安,而是选择了继续留在神月。
十八年,镇南铁军斥散,新沚有了镇南军,奕宣二十年,天子召质,二十三年,庄与即位,重姒赴秦,其间种种,无须赘述。
南越这边,再往后,便是南郑盟姻,随即巫疆侵略,南郑抗敌,晏惟战死沙场,尸骨无踪。南君公孙殷长因而崩溃,听信神月之言,相信晏惟并未真的死亡,而是晏非从中作梗,将人藏了起来,以致公孙与晏非反目,南郑联盟也彻底崩裂,公孙投靠神月,妄图借神明之力寻回爱妻。晏非苦撑郑国,却是徒劳无功。
再后来,便是郑国覆灭,晏非携妻妹奔赴秦国。
而晏非的妻子,就是晏惟,这一点,太子比秦王更先知道。
晏非成亲时,公孙大闹婚礼,掀开新娘的却扇,是一张陌生的面容。因为在那之前,乔装打扮的清溪之源易容圣手已经为晏惟换了脸。
那人不是景华,可景华全然知晓,甚至让晏惟改头换面嫁给晏非为妻,以躲避公孙的猜疑纠缠。这个计策,也是景华安排陆商说给晏非的,晏非能到庄与身边来,背后亦是太子殿下的重重计算和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