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很忙吗?”庄襄不想彼此陷入沉默:“我很早就醒了,等你回来等了许久……”
顾倾说:“是有些繁琐,每天要为殿下看很多文书,殿下在筹划即将施行的新政,有很多的准备要做。”
庄襄心疼道:“也太辛苦了些,没有别人,可以替你分担些么?”
顾倾安静了会儿,说:“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他说:“我不会打仗,不能在战场上立赫赫战功,只能竭力为殿下分担文务,积攒功绩,以求将来可以做个有权有势的高官重臣。庄襄,以后我也会是你的依仗。”
心中的钝痛甚过浑身的伤痛,庄襄说:“倾倾,抱歉,那天我……”
顾倾打断他:“不要提起那夜……”他紧紧地依偎着他的肩臂:“那夜的雨好冷,想起我就瑟瑟发抖,你不要再提起它了……”
他声音微微颤抖:“你不用说抱歉,我知道的,我找到你的时候,看到那块石头,看到你离山坡那么近,离山林的边缘那么近,我就知道了,你当时一定是奋不顾身、竭尽全力了,所以,不用说抱歉……”
顾倾温热的泪水蹭在庄襄肩头,庄襄眼底的湿润也蹭在顾倾的额发。
这是一个温和安静的夜,他们劫后余生,相濡以沫。
……
快到中秋了,明月皎皎,万野清亮。
景华和庄与策马奔跑在云墨川,两个人信马由缰,跑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你追着我,一会儿又打个圈儿我追着你,他们一如既往地默契,追上了彼此,或是碰碰马鞭,或是马匹相护轻撞,相视着一笑,然后策马去追另外一个人。
清亮的月色垂泄下来,宛如一片片的纱,盈透,朦胧,若隐若现,飘在轻柔的夜幕下,荡在交错的骏马间,化成了流光,又化成了风。
庄与再次追上景华时,座下那匹银白小马因为之前被骊骓撞过屁股,这会儿追上来,也不服输地撞在骊骓屁股上。骊骓晃着马尾,那小马赶紧跑开了几步,蹦着超过了骊骓,踏蹄回头,萧萧嘶鸣,示意骊骓继续去追它。
景华见状笑道:“你这匹马不错,性格温顺,敏捷机灵,哪儿来的?”
庄与勒紧缰绳,绕马回头,道:“襄叔挑给我的,听说是两匹战马的后裔,比银氐要大些,叫做珠珠。”
“珠珠?”景华饶有兴味地说:“明珠的‘珠’么?”
庄与含笑点头道:“说原是诛杀的‘诛’,襄叔嫌那两个字杀戾太重,换成了明珠的‘珠’。”
或许是因为庄襄已经远离凶险清醒了,也或许是今夜策马,让他心情放松,这会儿说起庄襄,庄与再没有前几日那种揪心害怕、难过愤怒的情绪了,可还是会有一种心酸锥痛的感觉,像拂不去的骨尘洒黏在心上。
景华挨近过来,用眼神无声地安抚。
庄与微末地笑了笑,轻轻叹气道:“无论什么样的人,终究是皮囊白骨,涉及私情私欲,便很难与己自洽,再多的道理也是不能说通的。”
景华望着他说:“越是说不清的,才越是重要的,越是纠缠不休,越是念念不忘。”他说着这话,骊骓也绕在庄与四周。
庄与追着他的视线:“这话不像是在劝慰开解我啊。”
景华说:“嗯,你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散步,也可以与你策马私奔,这是我和你的私情纠缠,至于谁让你心绪烦忧、耿耿在怀,那是你和旁人的事情,你去找他理论嘛。”
庄与道:“我把正经的心里事说给你,你怎么酸起来了?”
景华道:“我善妒嘛。”
庄与:“……他是我亲叔叔……”
景华停下,看着他道:“阿与,我妒忌一切夺走你目光和心思的人,哪怕是你的叔叔。”庄与沉默,景华又策马走起来:“本来我就一直嫉妒他,如今可好,他生死关前走一趟,你的目光和心思又全都被他夺走了,我若再替他劝你好话,回头你们解了心结,抱头痛哭,叔侄两个一家亲,我岂不是要更受冷落,没准儿还会被无情抛弃了。”
庄与:“……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景华看他:“我说了,嫉妒他,嫉妒到眼睛发红,嫉妒到在雨夜里痛哭流涕,嫉妒到今夜在这里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秦王陛下,你再不哄哄我,我就要嫉妒的发疯了!”
庄与:“……”
景华笑着,神情像是玩闹,又像是认真:“无论是在如何艰难的抉择中,你都不会选择抛弃我的,对吗?”
庄与忽然想到景华给他看的那些奇怪的书里什么“母亲妻子掉下去会先救谁”的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没有想过景华也会问他这种奇怪的预设:“殿下,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景华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袖子晃:“秦王陛下,给我个回答嘛。”
庄与说:“回去歇吧,我有点头痛了。”
景华在后面大笑,庄与气恼地回头看他,哼了一声,策马回走。
景华留在原地,望着他逐渐远去,月纱重重相隔。
景华神情有点失落,他无奈的叹笑了一声,他策马去追他,就见那背影在月下停了。庄与调转了珠珠,向他迎回过来,草野波荡,银辉翻涌。
“景华,”彼此相汇时,庄与和他说:“我不会让自己面临那种抉择。”
……
月色照在地上,从高处看去,就像是银白的深渊,从这里跳下去,就能被柔软的、无声的吞没掉。
公孙殷长坐在阙楼顶延展处的高台边上,荡着腿,望着底下:“有什么好谈的,让他打过来吧,他等这一天等好久了吧,让他杀到陵安来,杀到这城墙上来,把我杀死吧,碾碎我的骨头,焚化我的血肉,把它们变成白色的沙,变成黑色的雪,千千万万,随风而落,总有一片会落在会她的身旁,到那时候,天地就是我的坟冢,我与所爱相拥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