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阙楼的另一侧的平台上,巨大的白骨风铃在夜风里回荡作响,那里原先吊着受刑的人,可是人吊久了,会腐烂,恶臭。公孙就不再那里吊人了,他处死了那些让他生恶的人,让人剃一块骨头下来,清洗熏香,白白净净地挂在这儿,腿骨、颈骨、头骨,或者锁骨、指骨……密密匝匝的垂吊在月夜下,随风摆动碰撞,大大小小的骨头会在忽而依稀间拼凑成人形,又很快被风吹得散乱……
重姒站在他的身后,飘浮的衣衫融在月色里,晔晔渺渺,她轻盈的像是一段柔光,“小心些,从这里掉下去,无异于碎尸万段。”
“哈!我无数次地想从这儿跳下去,我一条烂命,死了算了,可…可我又不敢……哈哈哈哈哈……”他又哭又笑:“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他情绪激动,衣袍晃摆在风里,整个人都在高台上摇摇欲坠。
重姒说:“你若不去,便不去吧,已至今日,你不去见她,她也会来见你。”
公孙的双肩颤动了一下,他面上空白着怔了怔,低头,缓缓地笑起来,他先是桀桀笑着,而后越笑越大声,到后来仰头大笑,和着激烈起来的白骨风铃的响声,在这安静雪亮的月夜里回天荡地,而后戛然而止了。
他抬起双脚,登踩在屋檐上,双臂环膝,抱住了自己,他偏首看向重姒时,整张面容都陷入阴影,眼睛还在癫狂的笑着,嘴唇却因为愤怒、恐惧、委屈、憎恨而颤抖:“真的么?”
他消瘦的过分,那张面容在此刻看来就像一张诡怖鲜活的骷髅:“那我就在这儿等他们吧,”他眼睛不笑了,语调轻柔:“我在这儿等了他们那么久,我的骨血都已经长在这里了,东一块,西一块,晒在永无明日的月亮底下,我就在这儿等他们来拯救我吧,我等他们来,把我一块一块的拼凑回去吧……”
秋谈
中秋之后,新沚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的雨。
难得天晴,日暖风和,顾倾推着庄襄出来,在院中晒太阳。景华和庄与忙过要务,午后过来看望庄襄,也觉得这秋阳晒得人十分舒服暖和,便叫人在院中铺座置案,坐在院中喝茶吃点心。
庄襄坐在轮车上,双腿、右臂和左手手指都还裹着固定的木板,一饮一食都需要旁人服侍,这是另外一种折磨和痛苦,顾倾不能时时陪在他的身边,但会日日给他净面洗漱,穿衣束发。
景华喝着茶,觑他好几眼,庄襄忍无可忍,开口道:“太子殿下,我是不能动,又不是瞎了眼,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景华道:“可以说么?算了吧,我这人说话没轻没重的,若是说错了什么,可不是欺负病患了么。”
庄襄道:“便是欺负了我,我这样,还能站起来揍你不成。”
景华一笑,还未开口,庄与把一只茶盏搁进了他手里:“喝茶。”同时顾倾已经起身扶住了轮车,打算要把庄襄推离这是非之地了。
景华左顾右看,握着微微烫手的茶盏叹道:“哎,如今可有的是人心疼你。”又对顾倾说:“阿倾,来坐下,难得天气好,你把他闷在屋里干什么。”
顾倾坐回去,惆怅地叹气。
景华把茶盏端过去哄他:“来,阿倾,喝茶,别唉声叹气,这两日傅决明就到了,让他给襄叔看看,他是神农岛圣手之后,没准儿他针一刺,药一敷,襄叔就能站起来飞奔了,你也不用每天打扮布偶娃娃一样的给他穿衣扎头了哈哈呃!……”
茶案被轮车猛的撞翻,瓷盏砸地,茶水淋淋漓漓兜浇了景华一身。
幸而他起身快,倾泼的沸水没烫在他身上,坐在他旁边的庄与也惨遭连累,衣袖衣摆溅湿了大片,景华紧张地翻摸:“烫着了么?”
庄与摇头,提着袍袖,说可惜了这身衣裳。
这身衣袍是景华从云京给他带来的,今日才穿在身上,布料华丽,但却十分娇贵,沾染上茶渍算是废了。
景华恼视庄襄,庄襄坐在轮车上,撩着笑,慢条斯理地说:“殿下站着干什么?坐下喝茶呀。”
顾倾松开了搭扶在轮车上的手,眼睛看着门外,已经做好了再发生什么就丢下一切不管自己头也不回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准备。
庄与提着自己泼湿的衣袖,饶有兴味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在秦宫阙楼雨夜那次冲突后,这两个人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相敬如宾”,今日这般的争锋相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了。
景华与庄襄眼神交锋,片刻,却是景华一笑,做了让步:“哎,你一个病患,我跟你计较什么。”
裴基和韩锐跟在青良走过竹林小径,未及青良上前通传,满地狼藉已豁然入目,裴基忙垂首退避,一身碧衫隐于翠竹。韩锐熟视无睹,跪地行礼,声音洪亮,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裴基一怔,也跟着跪倒在地上。
青良上前,跟庄与目光微微一对,跪地请罪道:“裴城府与韩将军说有事情,要见顾倾公子,好请呈于殿下,正巧殿下在院中,奴才便将二位请了进来,不想扰了主子们的清净,还请主子们恕罪。”
景华看满地跪着的人,又看向庄与,笑意微挑,庄与垂眸一笑,又看过来,目光恃宠而骄般的轻轻一撩,对青良说:“不要紧,起来吧。”
景华也免了裴基和韩锐的礼。
青良上前要收拾茶案,景华抬袖挡了,俯下身,亲自将茶案扶起来,一指旁边的裴基,对庄襄道:“这套茶具是裴城府的珍藏,你得尽数赔他。”
顾倾捂住了庄襄的嘴,把“没钱”两个字捂死在他口中,忙说:“赔的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