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着轻盈的纱帐,重姒坐在其中,像是坐在缥缈的云端。
“巫疆没有君主,群山把人们分成寨落部族。北月教门徒辅佐在寨主身边,为他们出谋划策,甚至在争斗和掠夺中占据主导,他们尝到了权势的快乐,掌握了教义的法则。他们在成长,他们走出了大山,看见了诸侯割据、纷争混乱的世道,他们以神秘莫测的巫士身份参与进了这场更加浩大激烈的争夺游戏。”
“他们沉迷其中,游刃有余,他们逐渐的发现,有些君主是那么的愚蠢好骗,无德无能。被恶政和战乱欺压的百姓,那些向君主俯身叩头也求不到活路的百姓,绝望至极,唯有仰头祈求神明……这些经历和所见,让他们生出了更大胆的想法,”她看住景华:“既然君主无为,既然帝权式微,既然天下将甭,那么,为什么不能广传神月教义,让神权凌驾于帝权,甚至代替帝权呢……”
……
“那真是一个很远大的计划。”
烛南仰望着高大的神像:“我师父告诉我的时候,我激动的浑身战栗。”
他回首看向公仪修:“你懂那种感觉么?那种好像天下都可以玩弄于自己掌心的感觉,那种,高官显贵,君主帝王,都算什么东西的感觉。”
公仪修震惊至极,烛南笑起来,提起那个计划,他双目仍然因为兴奋而光芒精亮,碧色曈眸更如翡翠一般流彩熠熠。
“其实说起来,”烛南转向公仪修,望着他这个生长于帝权之下,受尽礼教与规驯的学子名仕,“是你们的一句话,给了我们那个计划的启发,那句话叫做,君权神授。”
他笑着,极尽温和地看着双瞳张大震颤的眼前人,因为怕吓坏了他,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些:“既然,帝王之权由神明授予,那么,君王不仁,神明为什么不能收回统治人间的权利呢?”
公仪修骇然后退,浑身颤抖,摇摇欲坠,他似乎想要辩驳,可是或许是病得太重了,嘴唇哆嗦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烛南可怜地看着他,上前要搀扶住他,免得他跌倒再伤着了。
公仪修却猛然后退,“可你们败了!”
他咬声道,映在他曈眸中的玉珠华光剧烈的燃烧着。
烛南笑着纠正他:“不,公仪,是我们败了。”
公仪修猛然怔住了,顷刻间面色尽失。
烛南看着他,叹息道:“哎,我们败了。”
奉神
燎烟从陵安城的方向飘了过来,在广袤的碧空中散成轻盈薄透的流云,乌黑淡成浅灰,是云纱覆叠堆起的褶皱。
景华拂开面前的软纱,对重姒道:“他们拟定了这个计划,是在父皇登基之前么?父皇当年登基,也经历过一些波折和争议。”
重姒道:“他们本想借那个时机,一举达成目的,然而,哪儿有那么简单呢,流传千年的帝王统治,怎么会轻易被几个人几句话而撼动。”
那次尝试,他们败了,巫言祸乱者被新帝问罪诛杀,也因此而引起了诸侯君主们的警惕,各国巫士,死杀无数。
景华道:“这给了他们教训,所以,他们转变了方式,匿藏起了自己神月巫士的身份,蛰伏于诸侯,温和隐秘的侵占。”
重姒点头:“说得没错,他们在惨痛的失败中发现了另一种契机,”她的视线落在庄与身上,“他们,要在诸侯之中选一个自己的君主,辅佐他倾吞天下,临登九阙。”
临登九阙之后做什么呢?重姒对着庄与轻轻一笑,不言而喻。
庄与有点无奈地笑道:“阿姒,还都没有说到殿下呢。”
景华看庄与道:“我和你也没差几岁……”
重姒及时地打断他们道:“是该说到你们了,奕宣三年,皇帝得子,赐名为华,那一年末,巫疆圣女入了秦宫。”
庄与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既然那时诸国都已经对巫疆心存忌惮,为什么我的父王还是会允许我母亲一个巫疆女子入秦宫呢?”
这个问题他问过庄襄,可惜那时庄襄年岁也不大,他也不知原因。因为他的出生,相关之人和记录也都被清理了。
重姒笑起来,隐晦地说道:“这件事,我还真去打探了一下,正巧我师父知晓这件事。”
她眼中的笑意让庄与有种不大妙的预感,偏重姒不急着说,缓缓喝了口凉茶,被庄与细微的局促和紧张取悦了,才悠悠说道:“原因很简单的,你父亲在位多年,一直没有子嗣,你母亲是经人举荐,以巫疆巫医的身份进去的……”
庄与:“……”
重姒笑眼弯弯:“啊,你放心,你肯定是你父亲亲生的,毕竟你和庄襄长得那么像,这样说来,你母亲到底也是治好了你父亲的病……”
庄与低头喝茶,景华咳道:“阿姒!”重姒掩袖而笑。
庄与出生的那年,三岁的景华被正式册封为太子,作为储君入住东宫,受教于帝师简胤。往后几年,简策、初元寄、玉成苏先后入东宫伴读。而庄与因为出生那日的怪像,与他母亲一起被幽禁冷宫,以蛊血喂养,以巫术惑念。
奕宣十年,太子身份稳固,更因其出众的天分和才识而得天下人心,人们似乎真的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大奕的前路和未来,却也因此而招至忌恨祸患。
在那年的元宵灯会游行,神月杀手行刺太子,未成,但他们在混乱中,抱走了年幼的帝姬景虞。
“我辗转,到了巫疆神月教,”重姒道:“在次年,也就是奕宣十一年,我被北月祭司收养为了弟子,改名重姒。”
景华道:“也是因为那场行刺,我在次年,拜入了清溪之源门下,认识了先生。”他看向庄与:“我记得,你是五岁的时候被你叔叔带离了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