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姒道:“你倒是坦诚,终究还是要选择那样做了。”
景华道:“一家人嘛,没什么不能说的,帝王之座,本就该由武德兼备之人来坐,父皇也很明白这个道理。”
重姒望过坐在景华旁边的庄与,“他呢?你要带他去长安,做你的皇后么?”
景华尝了尝小碟中的点心,拿给庄与一块,“这个啊,我们还没有说定,不过,无论他去不去长安,是不是我的皇后,他都是占据着半壁江山的秦王陛下。”
重姒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定了一定,明白了:“真妙啊。”
她笑着说,景华也跟她一笑。
风拂轻纱,融入云天。
重姒向庄与看过来:“听闻你的病症,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庄与颔首时,耳侧的金珀珠跟着晃出流光,他看向重姒的眼神一如往日的温柔:“是啊,你把红莲吊坠还给了我,我戴着,又吃了些药,那些病症,就都好了。”又说:“我好的时候,给你去了信,你没有回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很少会给我回信了,像这样坐在一起聊天,更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重姒说:“很久远么?其实,也不过才一两年。”
庄与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和殿下都很担心你。”
重姒双目淡漠:“担心什么?”
庄与坦诚道:“担心你的安危,也担心你在这里待久了,会与我们离心,甚至敌对。”
景华轻咳。
重姒道:“你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今日与你们在这里相谈,身份仍是神月教北月圣女。”
庄与轻轻叹息:“我受困于自己的身世和病症,对这里深恶痛绝,曾一度苦苦求索,想这知道纳藏在这群山之中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可怖的势力,更想着有朝一日,将幕后之人束以铁链,囚于牢笼,与他当面质问……”
重姒道:“很失望吧,今日坐在你对面的人,是我。”
庄与道:“是有些意外,阿姒,为什么是你呢?”
重姒望向连绵的群山:“因为能代表神月说话的人,只有我了。”
……
机关石壁轰然落地,在空荡的神殿里震响回荡,公仪修在昏暗里抬首望着模糊的前方,穿过翻涌的浮尘,缓缓朝着前面高大的神像走去。
奉神殿矗立在陵安后城外广阔的平野上,重姒奉为国师后,这里的建造就停止了,四周只有蛊兵和监工和所谓的神使祭司们驻守。
在城内乱起来之后,这些人便放弃了看管,转身把神殿把建筑上的宝石金玉扣撬下来往衣兜布袋里装。逃亡的信徒聚涌到神殿,他们本想外这里寻求神使祭司们的庇护,在这里跪拜月神以祈求保佑,可是见到的这景象,贪婪的私欲淹没了对神明的虔诚,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掠夺,杀人的兵器撬进壁画、护身的铁锥敲碎神像、没有用具的人徒手扒扣着石柱,直到双手血肉模糊……
搜刮逐渐沦为争抢,被捅杀的人抽搐着倒在地上,金黄红碧滚落一地,很快便有无数人围拥上来扫夺一空。血流了满地,洒泼在残破的壁画和神像上,那些珍宝们被浸的流光溢彩,所有人都兴奋得红着眼睛。
任何信仰,都在这些璀璨耀目的宝石金玉面前黯然失色,任何祭奉,都比不上这场抢掠来的热闹疯狂……
沉重的机关石壁隔挡去了外殿的混乱。
烛南引亮正殿中灯盏,公仪修站在亮光里,抬头,看清了面前巨大的玉石神像,他满目震撼,站着,看了许久。
烛南走到他身边来,和他一起看:“这神像原本要雕刻秦王的容貌,已经初具轮廓了,后来情势变化,又打算改雕成吴王的面相,工匠们才把那轮廓小心的抹平,重姒便哄着南君下令,停止了这里的工序,所以,”他指了指那模糊不清的神像面容:“它就成了这样子。”
珠玉华光投注在公仪修的身上,让他病白憔悴的面容要和双目也在此刻染上了鲜亮的光彩,无数情绪在他满映着光彩的眼睛里翻涌。
他就这么默然地怔看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他走上前去,看着神像上光彩夺目的宝石,飘逸流动的白玉衣袍垂至座台。
他伸出手,抚摸着它们,金黄的烈焰,赤红的星海,每一颗都是那般的耀眼夺目,他摸着那些珠宝,忽而说道:“生辰玉,你知道的罢,我们都有的。我的生辰玉很漂亮,圆润光滑,五彩斑斓,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块,根本不是什么玉,那不过是一块,从河里捡来的石头……”
烛南说:“公仪,让人施舍的东西,何必在乎呢,把它丢掉吧,漂亮贵重的宝石这里这么多,你可以随便的拿,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不过,你得动作快点儿了,陵安城将破,要杀我们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得快些离开这儿。”
公仪修望着指腹抚摸过的玉石,他指上的污泥把那莹莹的玉石染赃了,他想擦干净,却只是把它弄得更脏。
他放弃了这徒劳无功的举动,转过身看着烛南,他的左臂垂着袖中,腐烂的脓血浸透了赃透的纱布,肿胀的手指用残余的力气紧握着那根竹简。
他含着些笑意,问面前的人:“走到这儿了,烛南,月神是什么,还不能和我说说么?”
……
“该从何说起呢?”
重姒望向景华和庄与,他们背后是层峦起伏的山群。
“如果要从根源说起,那可就是很久远很复杂的事情了,巫疆蛊术渊源已久,神月教成立起初,不过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形成的一个江湖组织。因为得天独厚的时机和条件,逐渐的,这个组织不断扩大,慢慢地形成规模和阶级,借以月神之说有了精神信仰。再后来,信仰出现了分歧,神月教因而分成两派。通俗易懂的说,是以蛊精武的南月教,和以术修念的北月教,说穿本质,就是一个偏向了江湖,一个走向了权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