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观讳独自坐在小镇旁一处背风的小山坡顶上,仰头灌下一大口本地酿的烈酒。雪山料峭的寒风迎面刮来,像粗糙的砂纸磨过脸颊。
在此地盘桓数日,干燥酷寒的天气早已带走她肌肤原有的水润,触手只余一片微糙,但桐卿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很喜欢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捏她的脸。
“不必过于忧心,”桐卿的声音自身侧平静传来,她正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雪山顶,“此行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这里的风景,是别处见不到的。”她说着,转过头,目光落在观讳写满疲惫与焦躁的侧脸上。
观讳长长吁出一口气,一团浓白的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短暂地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这雪山特产的烈酒,一口下去,如同吞下一团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观讳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和桐卿手腕上——那里戴着初到此地时,她上次在小摊上买下的对陶瓷手链,粗糙,却带着点笨拙的可爱。
她忽然惊醒,来了这么久,除了这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她竟再没给桐卿买过任何东西。
这些日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找到戚梦风,如何应对渡人教,像个绷紧到极致的陀螺,却忘了身后一直默默跟随、毫无怨言的桐卿。
一股浓重的愧疚感攫住了她。
“对不起,桐卿。”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她下意识想如同往常一样,埋进桐卿温软的怀里寻求慰藉与原谅。然而这一次,桐卿却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住了她的眉心,阻止了她的靠近。
桐卿眉梢几不可察地向外舒展了一下,那双墨绿的眸子静水深流,她望着观讳,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
“观讳,不可以这样的。”她说,“不可以想起来了,就哄哄我;想不起来,便永远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
观讳愕然抬眸,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手中的酒壶,一股冰凉的慌乱从心底蔓延开。
“一件事,便了一件事。”桐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比往日多了一份郑重,“如果我们此刻是合作伙伴,为共同对付渡人教,你完全可以心无旁骛,不必考虑是否要顾及身边爱人的感受。
等眼前的事了结,尘埃落定,你再安心陪我,好好将这雪山逛一遍,也不迟。”
桐卿的手轻轻放下,看着仍有些怔忡的观讳,唇角弯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仿佛春雪初融。
“所以,不必太过内疚。”
观讳心中了然。她知道自己性子还不够沉稳,诸事纷至沓来时,总难免顾此失彼。她深深感激桐卿的包容与耐心,更清楚这份爱意弥足珍贵,绝不能肆意消耗。
“桐卿……”她再次轻声唤着,张开手臂环抱住眼前的人。这一次,没有阻拦,她顺利地将自己埋入那片令人安心的温暖之中。
“咳…咳咳……”山坡下方传来几声故作响亮的清咳,打破了这片宁静。
观讳依旧趴在桐卿肩头,懒懒地向下瞥去。
只见虎女正略显尴尬地站在坡底,见观讳看过来,忙不迭地搓了搓手,干笑两声,“嘿嘿,真没想到……你们俩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桐卿话还挺密的嘛……”
观讳用眼神驱赶她。
“喂,讲点道理,这地方可是我常来的地盘好不好?”虎女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一壶酒,朝她们挑了挑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神气,“怎么样,心情不好?要不要再来点?”
桐卿轻轻松开观讳,闻声回头,目光落在酒壶上,随后淡淡颔首。
虎女手臂一扬,将酒壶稳稳抛了上去,自己则三下两下利落地攀上坡顶,拍了拍沾上草屑的手。她拿起酒壶,颇为豪气地给观讳见底的小酒瓶重新斟满。
“来,桐卿,你的……”她目光扫过,发现桐卿面前空无一物,立刻咧嘴一笑,“哟,没家伙事儿啊?没事儿,我喝一口,你接着喝一口也行!”
“不用。”桐卿神色淡然,手腕一翻,一只色泽温润的木碗便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虎女看得眼睛都直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酒壶,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般,缓缓向碗中注入清亮的酒液。
“嘿,还真能接住啊!真有意思!”她盯着那只凭空出现的木碗,啧啧称奇。
桐卿一边对虎女那副少见多怪的模样感到无奈,微微摇头,一边已优雅地端起木碗,仰头饮下一口。
“能喝吗?”观讳依旧有些不放心。
桐卿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三人就这么随意地席地而坐,虎女率先高举酒壶,嗓门洪亮,“来,走一个!”
观讳配合地端起自己的小酒瓶。桐卿看着这莫名和谐的一幕,一边摇头感慨这关系转变之快,一边也举起了手中的木碗,轻声自语,“怎么忽然就成了一起坐下碰杯的关系了?”
虎女爽朗地大笑,仰头灌下一大口,随即用身上那件华贵貂裘的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哎哟,说起来,咱们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嘛……”
“浅仇小恨还是有的。”观讳在一旁幽幽提醒。
虎女被噎了一下,佯装恼怒,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观讳后背一掌,力道之大,让观讳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把刚吃下去的晚饭给震出来。
“哎呀,不许再提了!再说我可真要翻脸了!”她虎着脸,故作凶狠状。
观讳瞪了她一眼,虎女这才悻悻然地拿起酒壶,赔罪似的给观讳重新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