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卿没有再参与她们幼稚的斗嘴,她微微侧首,望向远方。
如金似火的夕阳余晖温柔地洒落在三人的发梢、肩头,为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而在更远处,巍峨的雪山之巅正沐浴在最后的光辉中,呈现出一种震撼人心的、瑰丽无比的“日照金山”奇景。
夜色如墨,顷刻间便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丝余光。虎女早已醉意朦胧,迷迷瞪瞪地仰面躺倒,嘴里含糊不清地数着天幕上渐次亮起的星子。
数着数着,她毫无征兆地呜咽起来。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随即转为放声痛哭,那哭声在空旷寂寥的雪山间肆意回荡,带着某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悲怆。
远处山峰传来沉闷的轰鸣,积雪崩塌倾泻,仿佛真是被她那滔天的悲伤所震塌。
“我要……离开这雪山……”昏睡过去前,她如同梦呓般喃喃低语。
深夜,刺骨的寒意将观讳从睡梦中拽醒。凛冽的山风如同冰刀,刮过她裸露的皮肤。
“桐卿?醒醒,我们回去睡,这里会着凉的。”她揉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下意识地伸手去推身旁的身影。
那人缓缓抬起头——月光下映出的,竟是戚梦风那张冷艳而带着诡谲笑意的脸!
观讳心脏骤停,猛地向后缩去。可一转头,连躺在另一侧的虎女,也顶着一模一样的戚梦风的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四月初四,你的死期!”两个“戚梦风”异口同声地尖啸,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朝她的脖颈掐来!
与此同时,周遭的岩石化为烈焰,顷刻间将她们包围。观讳拼命挣扎,一脚踏空,掉进了岩浆里……
“嗯!”
她猛地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原来是一场噩梦。
她刚想松口气,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喷嚏随之而来。
转头看见桐卿依旧安静地端坐在一旁,以手支额,浅眠,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然而梦中那冰冷的触感和“四月初四”的诅咒,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活火山
之后的时日,大多数徒劳无功,杳无回音。
探龙楼,言称“天池龙物,八方秘闻,以物博物,以言博秘”。
在那赌场里,瑶池仙境遗落的珍宝,四海龙宫秘藏的奇物,乃至江湖朝堂不为人知的阴私旧闻,皆可成为交易的筹码,以一件秘辛换取另一件秘辛,以一件异物勾连起另一段因果。
她将打探渡人教与戚梦风踪迹的请求,托付给了虎女,让她留意有关此事的人。
随后,便转身奔赴那一片茫茫雪山。
婆梭雪山,内里奔流着炽热的地火,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活火山,在苗语中婆梭意味着火神,婆梭雪山因此而得名。
其地势之诡谲,堪称造化弄人。面向大洋的一侧,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以嶙峋的脊背终年抵挡着来自太平洋的狂猛飓风,风暴卷起千堆雪,裹挟着冰砾,将那里变成了生命禁区。
而背风的一面,却因火山灰堆积而成的肥沃土壤,以及相对温和的气候,如慈母般哺育着山脚下的村落百姓,那连绵的雪线,也成了探险者与登山人挑战自我、寻觅风景的乐园。
然而,这平静与生机之下,潜藏的是被时光尘封的暴烈。山顶的火山口早已被千年落雪层层覆盖、填平,看上去与寻常雪峰无异。
千年前足以改天换地的远古喷发,其骇人威能早已被漫长的岁月稀释,成了故纸堆里模糊的传说,几乎被人们遗忘殆尽。
此刻,桐卿与她,并肩立于这世界的边缘,寒风如刀,割在脸上。
脚下的雪地看似坚实,却总让人无端觉得,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火山口,在她们面前豁然张开——那哪里是寻常的地貌,分明是大地一张沉默而饥渴的巨口,深不见底,内里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比黑夜更浓重的黑暗。
积雪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调,仿佛是被地心深处弥漫上来的死亡气息所浸染。
站在这样的造物面前,人类的存在被衬托得无比渺小,甚至可笑。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仿佛那巨口也在同步吞噬着周遭的空气。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从脚底沿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头顶,让头皮阵阵发麻。
那不仅是对于高度和深渊的恐惧,更是对于这种沉睡的、却随时可能苏醒的庞大力量的敬畏与战栗。
她们仿佛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冰雪覆盖的“平静”之下,那缓慢蠕动、蓄势待发的炽热熔岩,正隔着厚厚的冰层与岩壳,传来令人心悸的脉搏。
“桐卿。”
观讳的声音陡然响起,穿透了呼啸的风,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清晰而带着决绝的涟漪,撞碎了山顶的死寂。
桐卿闻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观讳被风雪浸染的侧脸,以及那双盛满了比火山口更深沉绝望的眼睛。
“如果我死去,”观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彼此的心上,“请不要怪我……对不起,或许从一开始,这对你就是不公平的。”
她深吸了一口凛冽如刀的寒气,继续道,“人世顶多百年,而妖……却拥有近乎无尽的时光。分别,早就是注定的结局。当我一口牙齿掉光了,蜷缩在床榻之上,你却一如此刻……”
观讳停顿一下,艰难开口,“更何况,我死后,留下你一个人在这漫长岁月里,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