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毕竟是他的‘上司’嘛,面子什么的,还是要维护一二的。平心而论,席芳的判断也……不无道理。”她尽量放松语气了,但无意识地拿手指摩挲袖口出卖了她的内心。
司照弯下腰,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待如何?”
她眼皮下意识耷拉下来,像逃避,又像逼自己不要逃避:“那自是……希望殿下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你确定?”
他越这么说,她视线越偏,但认认真真地道:“当然确定!虽然我并不认为我会走到这一步,不过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我不是我了,亦或者,风轻真的利用我做了不好的事,你当然不能心慈手软,让我成了这贻害世间的坏人了。”
他将她倔强的表情收入眼中,目色一黯。但她也只是矫情了那么一个刹那,很快抬起头道:“哎,你先说说看,既然风轻的那一缕魂真的附着在梦仙笔上,他又为何要席芳画出那些呢?”
他直起身子,踱出两步:“有一种说法,梦仙笔和天书一样,都是出自轮回海,乃是书写天书之笔。”
她蹙眉:轮回海,不是神明的领域么?
“书写天书?之前怎么没有听说?你怎么会知道?”
司照:“……我近来,在古籍中见过。”
“又是古籍?你们打哪儿找来那么多古籍?”
他避而不答,只挑眉道:“你的问题挺多,要我先回答哪个?”
“咳,好吧,你继续。”
司照道:“梦仙笔于轮回殿中书写人间万物,既记载过去,可书写将来,席芳是梦仙笔选中的画圣,我想风轻是想借席芳之手,看到一些他想要看到的。”
“那么,席芳见到的从黑洞里走出来的我……”
司照平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如是过去,那就是百年前的妖神飞花,如是将来……”
他顿了一下,她嘴唇微微发抖,接道:“那个人,就是我了?难怪你会说‘不好说’了,当真是一半一半。”
正颓丧着,发顶忽被他的掌心覆住,用力揉了揉:“‘不好说’的意思是,单从席芳只言片语,我们无法揣度出真相来,席芳所见,有可能是风轻有意误导,抑或是其他什么我们还没看到的缘故,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倘若万事皆有定局,风轻大可端立于终点,静待着那个所谓的‘既定的结局’,又何必如此苦心筹谋、步步为营?”
她侧过头,视线重新交汇,但听他道:“历史不可改变,这句话之后,还有一句——将来尚未来临。”
“人间百态从来都是流动的,只有相对的可能,从无既定的结局。
“这世上,包括神明在内,没有谁能够断言另一个人的命运是怎样的,只要走下去,就会有无穷的变数。”
他的声音像清风拂过山岚一样温和,然而清风所过之处万物皆不容拒绝。
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极其有力地道:
“我唯一可以笃定的是,我绝不会伤害你分毫。我也相信你,不会让自己步入那般境地。”
屋檐上成排的水滴从瓦缝中落下,淅淅沥沥,沥沥淅淅。
柳扶微生平第一次觉得,梅雨的季节也并不都是躁热难耐的。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里说: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因为,山雨欲来时有人会将你妥善安放在屋檐下,而是当那个人望来时,你会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敢于直面风雨的自己。
她眼瞳情不自禁地一层泛光的水泽,又恐被他笑话,连忙别头,泪珠不偏不倚落在鼻尖上。
他抬指,触碰着那一滴湿润:“威风凛凛的教主大人也怂了?是谁昨天大言不惭地说,天塌了也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的?”
“我才没有呢,你说的这些,我本来也是知道的……哎呀你别笑,是真的!”
她急得去挠他,他像不怕痒,压根没躲,反而轻轻拥住她,继续低首垂眸地笑。
等她感觉自己被看得四肢都多余到不知如何安放了,心底深处的阴霾和恐惧竟不觉消散,她稍定心神,道:“好啦,我没有那么脆弱,不过,我好像听到你们说‘召唤梦仙笔’?”
“嗯。从第三场赌局结束之后,我始终在探究一件事——风轻究竟去了哪里?他不曾现身,又像无处不在,即便我们察觉到他即将归来,又不知会是何时。”
柳扶微点了点头。
未知总是最让人恐惧的,风轻的确做到了让所有人都惊怖畏惧。
司照道:“自新安镇看过神游,尤其是今日听席芳所言,我反而觉得,当日风轻之所以吓走席芳,是因为他忌惮。”
柳扶微有些不解:“忌惮?席芳当日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史令啊。”
“是,不止是席芳,他还忌惮小颖,忌惮左殊同,忌惮我,尤其是你。”
她微微仰起头,“我?”
司照:“如若不忌惮,又何须制造那么多事端?他必定隐藏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且不能被我们察觉,否则,他的大计便会失败。”
这个想法柳扶微也依稀有过,但她之前不敢深想,如今听他说出,忙道:“会是什么呢?”
“尚无定论。但我有预感,答案离我们已经很近了。梦仙笔既然承载着过往,也必定包括风轻,要是能够让席芳重现当日所现,我们就机会找到这个契机。”
柳扶微一时心跳加速:“殿下打算如何召唤呢?这毕竟是来自神界之物……”
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轻声问:“微微,你有多久没有回莲花峰了?”
这次没有沉默太久,她深吸了一口气,答:“……八年。”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莲花峰看一看?”
第16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