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不好,或可殊途同归。”
“这酒过于烈了。”沐锋放下酒杯,面色不改,“我既为太子殿下效力,这‘殊途同归’之说,未免可笑了些。”
沈朝低笑几声,“陛下近来行事,颇多蹊跷,不似他往日作风,其中缘由,沐兄可知晓?”
沐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沈公子慎言,陛下的心思还是不要胡乱猜测为好。”他站起身来,“若无他事,在下便告辞了。”
“酒还未饮,着急什么?”沈朝抬了抬下巴。
沐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也未真走,“沈朝,你我皆是棋子。若失陛下护佑,在这瞬息万变的朝堂,自当另寻出路。”
“与其说是出路,倒不如说是新的棋路。”沈朝又满饮一杯,“瑶儿不该困于这棋局。放她自由,如何?”
“决定是瑶儿自己做的,问我无用。”沐锋复又坐下,夹了一箸菜,“准驸马,顾好己身,方为正理。”
沈朝揉了揉笑得微僵的脸,“拐弯抹角确非我所长。沐大人,我有法子……”
“我知你智计过人。”沐锋截断他话头,眉头紧锁,“可若当初你便娶了她,何来今日这许多事?如今……难不成你又想娶她了?”
沈朝呼吸一滞,叹道:“你还真会堵人话头。望沐兄回去,好好思量。我还会再找你。”
沐锋起身,“告辞。”转身向门口走去。
沈朝亦起身,“瑶儿自有立身之能,无需依附男子。她天性乐观,朝气蓬勃,我不愿见她折损于这倾轧之中。望沐兄……三思。”
双王入京
初夏的风卷着官道上的浮尘,掠过北郊略显空旷的原野。
沈宇明率三千朔方军未抵南门,而是绕行至京城北门外五里处,择了一处背靠缓坡、俯瞰官道且临近水源的绝佳位置扎营。
身披重甲的沈宇明立于中军帐前,负手遥望京城方向。
一名亲卫上前,抱拳低禀:“王爷,探马回报,齐王仪仗距北门尚有二十里。”
沈宇明“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官道尽头,“等。”
不久,官道烟尘大起,齐王庞大的仪仗终于抵达。亲卫鲜衣怒马,盔明甲亮,尽显藩王威仪。行至北门外,最显眼的扎营位置已被朔方军占据,队伍只得停下。
“怎么回事?”车驾内,身着蟒袍的萧铎眉头紧锁。
“禀王爷,”斥候飞马奔至车前,“是北庭王麾下朔方军,已抢先在北郊扎营!”
萧铎脸色一沉,猛地掀开车帘,“他怎会在此?人马几何?”
斥候略显紧张:“回王爷,观其营盘规模,恐……恐有我方两三倍之数!”
“哼!”萧铎烦躁地一甩车帘,压抑的怒声自车内传出,“罢了!另寻地方扎营,动作快些!”
斥候如蒙大赦,连忙应诺:“是!王爷!”
车队只得转向另一侧空地,动作间不免带了几分仓促。
萧铎沉着脸步下车辇。虽须发皆白,但因体态发福,倒不显老态。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卸去兵刃、身着银亮铠甲的魁梧亲卫。
朔方军营盘内,身着黄红相间甲胄的士卒正有条不紊地架锅生火。
“哈哈哈,齐王!”沈宇明独自走向萧铎,声若洪钟,“老子想着凑个热闹,特意早早来此恭候大驾!怎地,就带这点儿兵?排场不够看呐!”
萧铎嗤笑一声:“本王比不得你功勋卓著,自不敢带这许多兵马招摇过市。”
沈宇明行至近前,大手“啪”地拍在萧铎肩上:“这不巧了?老子就担心你这把老骨头路上不太平,特意多带些儿郎,也好帮衬帮衬。”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就比如……您队伍后头鬼鬼祟祟吊着的‘尾巴’,老子顺手帮你‘拾掇’干净了。”
萧铎脸色一僵——三百人,竟被这家伙悄无声息地吞了?他干笑两声:“呵……那便多谢北庭王费心了。”
“客气啥?”沈宇明朗声大笑,“你我这交情,随便给个几万两意思意思就成了!”
正说着,北门方向传来号角长鸣与人群喧哗。黑龙卫的身影在城下移动,隔开翘首围观的百姓。
“啧,接风的来了。”沈宇明一挥手,亲兵牵过战马。他利落翻身上鞍,朝城门方向一扬下巴,“走吧,齐王。”话音未落,已策马先行。
萧铎面色更沉,踏回车辇。
城门外,萧凌的御辇静立,沈朝一身劲装,策马在其侧。后方是肃整的明德卫。太师周崇领着礼部、兵部官员,列队恭候。
沈宇明与齐王车驾先后抵达。
萧凌步出御辇,先向萧铎行晚辈礼:“云韶见过叔祖父。”
萧铎颔首示意:“有劳云韶。”
萧凌转向沈宇明,屈膝行礼,姿态端雅:“北庭王安。”
沈宇明拱手回礼,温言道:“凌丫头不必多礼。”
周崇率众官员齐齐伏拜:“臣等恭迎齐王殿下、北庭王殿下回京!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二位王爷接风洗尘!”
沈朝翻身下马,越过众人对萧铎拱手一礼,口称“叔祖父”,随即快步走到沈宇明身旁,笑着撞了撞他的臂铠,“爹!”
铠甲哗啦轻响。沈宇明看着眼前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儿子,眼中笑意满溢,压低嗓门道:“抓紧时间,整个娃儿出来给爹抱抱。”奈何天生大嗓,字字清晰,引得周遭目光齐刷刷聚来。
沈宇明浓眉一扬,环视一周,嚷道:“看什么看?羡慕啊?”
沈朝转头,目光落在萧凌微垂的脸颊上——那抹悄然晕开的绯红,让他心底忍不住美滋滋地漾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