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161章（第1页）

萧凌数次入宫求见帝后，均被萧励以种种借口挡回。折返公主府后，她将除兰幽外的明德卫尽数更换，名录亦重造一册。而被替换掉的精锐，则再度隐入市井暗处。

齐王萧铎暗中集结兵力的消息，在萧励的刻意阻截下，未能上达天听。京城局势瞬息万变，尤其崔吉数日杳无音讯，令萧凌心头焦灼，平添几分急躁。

反观沈朝，却似置身事外，未踏出清晏园一步，日常所需，仅由小六偶尔外出采办。

这日，小六手持一封密函，请示道：“公子，当真要将大乾境内所有马匹悉数购入？”

“只购民间大马场未出栏的马匹，莫要碰触官营马场，以免打草惊蛇。”沈朝略作沉吟，补充道，“信末添上一句：购得后，直接驱往草原交割。”

小六提笔，依言在末尾添上那行字，又问：“那我去送信了？”

沈朝颔首：“顺道去一趟五成兵马司，带一箱金子给元山。告诉他，金子交给孙厚德，寻个由头，让元山的队伍脱离衙门，出城候命。”

“是，公子。”小六疾步退去。

沈朝随之步出书房，行至卧房门前，屈指轻叩。

门开，侍女探头，见是他，忙躬身退开，避至远处。

赵沁儿背对门口，凭窗立于案前。沈朝悄然走近，目光落在铺展的宣纸上。

画中远山苍劲，青竹如戟，笔力遒劲，山石嶙峋间透着一股磅礴气势。然上方几笔淡墨晕染的天空，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份刚硬，平添几分空灵。沈朝眉梢微挑，心道：这“璇玑才艳”的名头，倒真非浪得虚名。

他目光扫过案头散落的其他画作——或工笔花鸟，婉约细腻；或写意山水，空灵疏淡，风格竟截然不同。这份挥洒自如、不拘一格的才情，意外地撩拨起沈朝心底那点争胜之意。

“咱俩比比？”他冷不丁开口。

赵沁儿惊得一颤，蓦然回首。见是沈朝，忙屈膝福礼：“公子想比什么？”

“就比……画乌龟。”沈朝笑道。

赵沁儿微怔，面上露出几分错愕：“……啊？”

“你的画，自然是极好的……”沈朝伸了个懒腰，踱步到案边，“但日日画这些雅物，久了难免无趣。”

赵沁儿低头看着自己笔下的青竹，低声道：“可妾身以为，乌龟与花鸟，皆是画中物，有何分别？”

沈朝挑眉一笑，也不争辩，径自抽出一张新纸铺好，提笔蘸墨。

笔尖游走，线条圆熟轻快，一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乌龟跃然纸上，尤其那对夸张的大眼，活灵活现，透着股拟人的呆气。

“喏！”沈朝搁下笔，指着画作，“感觉如何？”

赵沁儿目光落于纸上。那乌龟造型奇特，全不似世间龟貌，却生动得离谱。

她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若画成这般模样，倒真可衍生出许多故事来。”

“正是此意！”沈朝抚掌笑道，“来吧，咱就比画故事！”

赵沁儿不再多言，于一旁铺开素纸，凝思片刻，便落笔勾勒。沈朝亦沉浸于自己的故事中。

两人偶尔抬眼瞥一下对方进展，旋即又收回目光，专注于笔下乾坤。

侍女送来饭食，两人亦是匆匆用过，复又埋首画案。直至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两人才相继搁笔。

赵沁儿天赋卓然。她笔下的乌龟线条更为柔和，甚至添上了纤长睫毛。那龟儿穿梭于汪洋、莽原、崇山峻岭之间，每一幅画中，皆与形形色色的生灵相遇，共舞狂欢。

沈朝所画又别具一格。画中乌龟丢失了赖以庇护的甲壳，在其他动物的嘲弄声中艰难求生。它栉风沐雨，跋涉万里，最终寻回了自己的甲壳，身旁更添了一位温柔的同伴。最奇特的，是他画中乌龟头顶悬着一个个小框。

赵沁儿仔细辨认框内文字，轻声道：“配上你这古怪的框框，倒真似在言语……”

“嗯。”沈朝应了一声，手指点在那只正被狐狸讥笑的乌龟身上，“瞧它，失了壳，够狼狈吧？”

他目光转向赵沁儿，声音沉缓：

“过往的遭遇，是烙印，但它无法定义你的全部！真正决定你是谁、你值几何的，从来不是那些看客的唾沫，也不是那层世人强加的、莫须有的‘枷锁’！而是你对自己的认定。”

“若你内心厌弃了自己，纵使我予你自由，亦非真正的自由。”

“你还如此年轻，才华横溢，不该被束缚。”他顿了顿，排开赵沁儿的那几幅画，“你看，你能赋予这画中乌龟全然不同的际遇，也该卸下你背负的重壳，与这礼教和轻视你的人争上一争。”

说着说着，沈朝画风突变，“日后若能将此等新奇的故事画成册子，也是个极好的营生路子。我跟你说啊，这东西叫‘画本’，大有可为……”

刚被触动、心湖微澜的赵沁儿，被他这跳跃的思绪，硬生生打断了涌至眼角的温热。

她自幼长于深宅，所受那般境遇，早让她看透——男子眼中，不过欲念、贪婪，与根深蒂固的轻视。因此她对男子，唯有戒备与畏惧。

可眼前这个沈朝，却如此不同。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话语，赵沁儿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真心肯定的暖意，更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正悄然滋生。

“今夜，我宿在此处。”沈朝突然道。

赵沁儿心头那点刚萌芽的安全感，险些又欲熄灭。

沈朝一边凝神细听，一边伸出手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嘘”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