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上立了块简陋的木牌,上书“代写书信、楹联,售卖字画”。字写得倒是有几分风骨,引来些路人侧目。但乡下地方,真正需要写信、买对联字画的人并不多,即便有,出的价钱也极其低廉。柳文轩不得不放下身段,替人写家书甚至给店铺写招牌,按字收费,讨价还价。一天下来,嗓子说干,手腕酸疼,收入却不过寥寥几十文,勉强够买些最劣等的纸墨,距离攒够赶考的盘缠,简直是杯水车薪。
更让他备受打击的是,他偶尔一抬头,竟看见自己的妻子林秀娘,正从集市另一头的一家布庄里出来,手里拿着新扯的几块颜色鲜亮的布料,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身旁还跟着一个相熟的村妇,两人有说有笑,挎着的篮子里似乎还有肉和点心。
柳文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他在这里为了几个铜板折腰,她倒好,拿着钱大手大脚地花销!
晚上回到家,柳文轩累得腰酸背痛,心情极度恶劣。看到蓝浅正在油灯下比划着新布料,似乎在琢磨做什么新衣服,他再也忍不住,阴沉着脸开口:
“秀娘,你今日去镇上了?买这些布料作甚?家中用度紧张,你又不是不知。我……我在外辛苦挣钱,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你倒好,这般挥霍!”
蓝浅闻言,慢条斯理地放下布料,抬眼看他,带着诧异:“我挥霍?文轩,你这话说的可不对。这买布的钱,是我自己熬夜绣花、接浆洗活计,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辛苦钱。怎么,我用自己的血汗钱,扯几尺布给自己做件衣裳,也叫挥霍?”
她站起身,走到柳文轩面前:“倒是你,口口声声说辛苦挣钱。挣了多少?够你买上好的湖笔徽墨了吗?够你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去赶考了吗?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读圣贤书,不想着如何凭自己的本事正大光明地挣够盘缠,倒来管我用自己挣的辛苦钱买了什么?”
柳文轩被她连珠炮似的反问噎得面红耳赤,他梗着脖子辩解:“我……我那不是正在想办法吗!科举才是正途,这些市井营生,岂是长久之计?你作为妻子,难道不该与我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反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同心协力?”蓝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文轩,你怕是弄错了。同心协力,是两个人一起使力。可这个家,一直是我在使力,你在‘专心读书’。如今你使不上力,挣不到你读书需要的钱,那是你本事不够,或者你那‘正途’暂时还没给你回报。这怎么能怪我呢?”
她顿了顿,声音也冷了下来:“至于花女人的钱……柳文轩,说出去你也不怕被十里八乡的笑话!你一个男人,不想着养家糊口,倒理直气壮地想花自己媳妇熬夜挣来的辛苦钱?你的圣人教诲,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柳文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蓝浅,手指都在颤,“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泼妇!”
“我是不是泼妇,轮不到你来说。”蓝浅毫不在意他的指责,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威胁,“不过,你要是再敢把‘花女人钱’这种事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我不介意去村里、去镇上,好好跟乡亲们,跟你那些同窗说道说道,咱们柳大才子,是怎么一边做着官老爷的梦,一边惦记着媳妇的绣花钱的。你看看到时候,是你的脸面要紧,还是我的名声要紧?”
柳文轩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读书人最重名声,尤其是他这种意图科举的。若是真被妻子出去宣扬他靠妻子供养还想控制妻子花销,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别说科举,在乡里都抬不起头来!他毫不怀疑现在的林秀娘做得出来!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愤怒,他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满腔的憋屈。
蓝浅看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冷笑,不再理会,转身继续去摆弄她的布料。
柳文轩僵在原地,看着妻子悠然自得的背影,再想想自己白日里在集市上遭受的白眼和辛苦以及渺茫的前途,一股深深的悔意涌上心头。
他后悔了。后悔娶了这个看似温顺实则牙尖嘴利、丝毫不懂得“夫为妻纲”的女人!后悔当初只看中她家能帮衬,却没看出她是这等不贤不惠、不支持丈夫“伟业”的妒妇!若是娶个温柔小意以夫为天的,此刻定然是全家勒紧裤腰带,全力供他读书,哪会像现在这样,内外交困,受尽屈辱!
往后的日子里,柳文轩只能继续忍受着集市摆摊的艰辛和微薄收入,看着蓝浅时不时用自己挣的钱改善生活、孝敬父母,自己却连买一刀好纸都要犹豫再三。他心中的悔恨与日俱增,对蓝浅的怨恨也愈发深重,却再不敢轻易出口指责,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渺茫的科举之上,幻想着有朝一日高中,一定要将这今日所受的屈辱,百倍奉还!
----------------------------------------
糟糠之妻5
日子在柳文轩的艰难挣扎和蓝浅的“潇洒”中一天天过去。柳文轩心中对妻子的不满和怨恨与日俱增,尤其是在集市摆摊受尽冷眼还收入微薄,回家却看到蓝浅气色红润甚至偶尔还能拿出点小钱给岳父母买些东西时,那种对比带来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越发觉得,林秀娘不仅不能成为他的“贤内助”,反而是他青云路上的绊脚石和耻辱。他开始动了别的心思。
一日,在一次同窗聚会上,柳文轩借着酒意,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家中妻子“不贤”,言语间充满了无奈和抱怨。一个略通律法又喜好八卦的同窗便低声说道:“柳兄,若是妻子犯有‘七出’之条,不过……”那同窗顿了顿,“如今朝廷重教化,若非有确凿证据,轻易休妻,恐对名声有碍,尤其是我等欲走科举之路的,更需谨慎。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