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婉宁没有回答。她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个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父亲临刑前看她的那一眼,母亲怀抱幼弟时绝望的哭声,柳如烟凤袍上金线绣成的凤凰,萧景琰说“谢恩吧”时嘴角那抹冷漠的弧度。
这不是梦。她忽然无比确定。这是她真真切切活过的上一世。
蓝浅说的话,那个梦,还有她嫁入王府以来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全部连起来了。裴婉宁睁开眼,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声音沙哑而平静:“翠屏,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刚过四更。”
裴婉宁掀开被子下床:“更衣。”
翠屏一愣:“娘娘,天还没亮……”
“更衣。”裴婉宁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翠屏不敢再问,连忙去取衣裳。
裴婉宁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梦里那个被打入冷宫、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的女人,也是这张脸。她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裴婉宁已经坐在正院的小书房里了。她面前摊着王府的账册、人事册子和产业清单。这些东西她嫁进来时就看过,但从未像今天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
“翠屏,”她头也不抬,“去把府里所有的管事叫来。一个时辰后,我要在正院见他们。”
翠屏应声去了。
裴婉宁翻到人事册子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几个名字上。这些人,都是萧景琰的人,管着府里最要紧的几处产业。从前她觉得不必计较这些,夫妻一体,分什么你我?如今她知道了——夫妻?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裴家的势力用完了,便是“谋反”,便是“株连九族”。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一个时辰后,正院花厅里站满了人。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来了十几个,交头接耳,不知道王妃突然召集所为何事。
裴婉宁从内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对襟褙子,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端庄肃穆,不怒自威。她在上首坐下,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宫嫁入王府已有数月,一直未曾与诸位好好说过话。今日召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交待。”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第一件事。从今日起,府中所有出入账目,一律送正院过目。未经本宫批复,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库房银钱。”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管着库房的赵管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娘娘,此事……可需禀报殿下?”
裴婉宁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热:“殿下日理万机,后院这些琐事,原就该本宫操持。怎么,赵管事觉得本宫管不得?”
赵管事连忙低头:“不敢,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裴婉宁点点头,继续道:“第二件事。府中各院人事,从今日起由正院统一调配。各院要添人减人,须报正院核准。第三件事。府中所有产业,包括庄子上、铺面上的出入,每月须向正院报一次细账。”
她放下茶盏,声音忽然沉了几分:“本宫知道,诸位都是府里的老人,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规矩。本宫不打算动你们的规矩,只加一条——从今往后,王府的事,正院要知道。谁若有异议,现在就可以说。”
花厅里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站出来。王妃是宰相嫡女,背后是整个裴家。她的话,就是裴家的话。谁敢说半个不字?
裴婉宁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微微一笑:“既如此,便这么定了。诸位回去各自整理手头的账目,三日内送到正院来。散了吧。”
管事们鱼贯而出,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翠屏端了新茶上来,小声道:“娘娘,赵管事方才出去时脸色不太好,怕是心里不服。”
裴婉宁接过茶,淡淡道:“不服?他很快就会服的。”
接下来几天,裴婉宁雷厉风行地开始接管王府。
她先是把府中所有的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一笔一笔地核对,发现了好几处含糊不清的地方。她把赵管事叫来,当着几个管事的面,一条一条地问他。
“这三万两银子,记的是修缮西苑的款项。本宫查过,西苑只修了两间厢房,花不了这个数。余下的银子去了哪里?”
赵管事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这……娘娘,这是殿下的意思……”
裴婉宁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模样,语气不咸不淡:“殿下的意思?那好,本宫自会去问殿下。但在问清楚之前,这账上的银子,一文也不许再动。”
赵管事被驳得面红耳赤,却不敢顶嘴,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消息传开,府里上下都知道了——王妃开始掌权了,而且是真刀真枪地掌。
萧景琰知道这事时,正在书房看折子。长随小心翼翼地把府里的动静禀报了一遍,最后说:“殿下,王妃那边……把赵管事的账驳了,还说要亲自来问殿下。”
萧景琰放下折子,沉默片刻。若是以往,他或许会觉得裴婉宁管得太宽,手伸得太长。可如今——
他想起这些日子柳如烟争宠的种种做派,想起裴婉宁从不争不抢、安分守己的模样。再看看裴婉宁做的事情——管账、理人、抓产业,哪一件不是正妃该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替他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