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衙署简单交代两句,王伟便领沈倦,快马加鞭骑原路折返。一路抄近道,穿荆越棘,沈倦袍子被划开几个口子,脸颊上有几条树枝划过留下的血痕,束发凌散,发丝胡乱贴在脸上,唇瓣泛白起皮。
申时始,终于赶到行宫外,去回刚好两个时辰。沈倦刚下马,理了理贴在脸上的发丝,气还没来得及喘两口,王伟便急不可耐催促起来:“沈大人,跑快点,公主殿下和诸位大人们都等着呢。”
宫门口聚集了一众跟随祈福队伍出城的百姓,闹哄哄围着宫门,看样子并不知道行宫内发生何事。沈倦跟在王伟身后,边跑边观察四面八方,除了行宫门口守卫还在,进了宫门,便没看到其他人影,放慢脚步,警惕地支起耳朵,细细听,偶有鸟鸣,并无人声。
她见王伟神色慌张,把她提至此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适才忙于赶路,顾不上问,这时终是忍不住将心中疑虑问出:“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话落,王伟已在十几米开外,回头看沈倦没跟上,道:“陛下遭人劫持,公主殿下要用沈大人去换陛下,其余的属下也不知晓,沈大人还是快些跑吧,迟了我两人头难保。”
沈倦面色骤变,心中一阵慌乱,这是要一命换一命?脚步不由得放慢许多,她想,此次坐牢都在预料之中,也知受些苦后,等扳倒王冲,便能全身而退,没想到王冲还没扳倒,自己就要变成替罪羔羊,或活不过今日,顿时悲从中来。
王伟停在台阶上,语气不似之前恭敬,催促道:“愣着作甚。”
他看出来了。沈倦微微一怔,并未作答,只好跟着登上台阶。途经之处皆未见人影亦未闻得人声,祈福广场空空荡荡,红妆地毯上充斥着凌乱的泥脚印,还有些散落的枯枝,高台上的矮香燃尽只剩下香脚,高香还有三分二。穿过二十四孝石柱,逐渐听得些许人声,又跑了十来米,沈倦便看见不远处乌压压一片人群聚集在殿外。
沈倦止步,深呼一口气,为自己壮胆,心头惶恐之意稍稍退却,跑昌平前,喘着气道:“参,参见殿下——”
昌平神情严肃,扭头看了眼沈倦,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唇色苍白,闻得言语间隐约透着胆怯,猜到她还不知实情,清了清嗓子,正声道:“沈倦,我父皇遭人劫持,眼下需要你去入殿换他出来,你可愿意。”
当然不愿意!沈倦一听甚是紧张,劫匪怎会同意由一个阶下囚换掌权者,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言不由衷道:“臣愿意。”
昌平点头,似笑非笑,又问:“若是贼人威逼利诱你交出画卷,你当如何应对?”
画卷?画卷不是早些时候就私交了。沈倦微抬头,留意昌平的神色,见她眼露玄机,嘴角有些玩味笑意,这才料定换人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放眼周遭,场上聚集众多大臣,还有赵德和王冲在旁,虽心中有诸多疑问,也不敢追问。
想起,前几日尹妤清探视时说冬至就可以出狱,猜想会不会跟此事有关?心里猜了个大概,话刚到嘴边,便听赵德说:“沈倦,如今司马府还未解除封禁,仔细点想清楚再回话。”
听出赵德话里有话,她笑着道:“赵大人,我还是戴罪之身,司马府封禁未解符合北梁律法,与我换陛下出殿有何干系?况且能从劫匪手中换来陛下安康,是沈倦的殊荣,倒不用赵大人提醒。”
赵德蹙眉,脸一阵青一阵白,正欲开口,沈倦深鞠一躬道:“殿下,倘若贼人威逼,我趁他不备或咬舌或撞墙,总能寻到法子自裁,绝不泄露半分机密。”
昌平听她义正言辞说自裁的法子表决心,嘴角快要抑制不住上扬,忙抬手捂住口,轻咳两声,方才说道:“沈大人倒也不必如此激进,习武之人多为莽夫之辈,凭借你的才学,定能周旋拖延些时日,本宫自会让赵德去救你。”
赵德闻此言,冷笑一声,眉目微微舒展开,却还阴着脸,手一挥道:“来人,押沈倦到殿门外。”
“让她自己走。”昌平出声制止正要出手押解沈倦的禁卫。
殿内,秦罗敷刚告知已让外公向鄯仁王借兵一万,如今在交界处等候号令,需要盛宗回宫后下道秘旨,送至边塞处,西域骑兵才能借此入关。
等沈泾阳解决完幽州私造兵器一事后,再跟西域骑兵汇合,一起回京都救驾,在此之前盛宗需要靠停息丸躲过御医诊断,制造昏迷不醒的假象。
温如玉按照计划,拿出一瓶停息丸,走到盛宗前,“烦请陛下稍后出殿门时服下此药,一盏茶的功夫会陷入昏迷,脉搏逐渐薄弱,太医诊断不出病因,只能用些温补汤药吊着。”
见盛宗有所迟疑,温如玉向他解释这些都是昌平计划中的一部分,郊外各处兵器藏匿点均在掌控之中,服用停息丸后,她会把他推出门外,同时架走沈倦,利用轻功离开行宫,而秦罗敷和姜云则会隐匿在殿内,等人群散去再趁夜间离开。
盛宗听后放下警惕,接过药瓶,道:“是孤对不住林家,你二人再稍等些时日,孤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温如玉折回门扇前,冲殿外高声道:“将沈倦留在殿门前,所有人退到十米开外,放下弓弩和兵器。”
众大臣闻言自觉退后数十米,生怕惹怒温如玉,其余禁卫看了眼赵德,也在逐步往后退。赵德却闪到一旁,和隐匿在宫殿两侧的弓箭手比划着,昌平见情形不对,大声质问道:“你这是何意?”
赵德并未发觉昌平话语中带了怒气,只觉得她有些许大声,忙看向殿门,手放在唇间嘘声道:“还请殿下切勿声张,以免惊扰劫匪。微臣此举是为防止贼人耍心计,万一沈倦被他劫走,他又不守承诺对陛下下手,能够在关键时刻诛杀贼人,救陛下性命。”
昌平气得直咬牙,赵德全然不顾她父皇安危,虽然和温如玉是演戏,但她不敢确保赵德不会突然下黑手,再将锅甩给温如玉,连忙阻止道:“此人轻易就能把人劫持数十丈高,可见轻功了得,必然是个绝世高手,此举只会激怒他,对父皇百害而无一利,万万不可。”
王冲虽默认赵德做法,但闻得昌平大声呵责,已引来不少大臣议论,不敢视而不见,随即上前瞪了一眼赵德,呵斥道:“赵德,殿下自有打算,莫要自作主张。”
赵德欲言又止,只得退到一旁,挥手让所以隐匿的弓箭手按吩咐退到十米外去。
温如玉回头,殿中空无一人,盛宗就在左侧,“陛下,多有得罪。”说完她踢起地上的匕首,站到盛宗身后,一手持刀架在他脖间,一手按在他肩膀,推开门慢慢走了出去,沈倦一人站在殿门外,其他人也如她所言退到十几米外,她假意问道:“你便是沈倦?”
沈倦一怔,没想到劫匪竟然是温如玉,转念一想,也是,能在诸多禁卫手中劫人,还安然无恙,除了她也不可能有别人了。她笑着点头,回道:“正是,快放了陛下。”
温如玉猛地推开盛宗,同时拽过沈倦,蹬地一跃而起,沈倦刚听见一句:“抓牢了。”忽觉身子被提起,吓得直闭眼,再睁开时,她已随温如玉飞跃殿宇楼台,顷刻间殿宇楼台变得渺小直至不可见。
飞跃速度极快,众人来不及反应,大都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跟核桃一般大,抬头茫然看着远处山林,直到赵德说:“给我追。”才回过神来。
“父皇没事吧?”昌平忙上前搀扶,盛宗摆了摆手道:“无碍。”说完人便昏了过去。
“太医在何处?速来!”昌平高声呼叫,心中却生疑,停息自服下到生效需要一盏茶的功夫,如果她没看错,出殿门时,药丸才服下,不至于这么早就发作药效,担心是身体真出问题了,忙伸手探鼻息,就在这时,盛宗忽然小声道:“在里面站久了,有些乏。”话音刚落,三太医已到跟前,跪下为盛宗诊脉。
直到这时,停息丸药效才扩散至全身,开始奏效。
三人各自诊了一次,较为年长的又复诊一次,只见他眉头挤成川字纹,面相越发沉重,“陛下脉象薄弱,需尽快回宫。”说着手放在盛宗人中处,又从发顶扯下几根毛发,放到鼻子前。
头发并未随着呼系出现起伏波动,太医额头豆大般汗珠不知不觉流至下巴处,身子颤颤巍巍又凑近几分,才看清头发有少许晃动,但持头发的手也在颤抖,一时也分不请那微乎其微的晃动究竟是因鼻息还是因手。
不过也不重要,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从脉象和鼻息来看,很难撑过年,三人起身,一人望向王冲那侧,微微摇头,三人也不敢下结论。
“如何?”昌平着急问道。
太医忧心道:“回殿下,行宫环境比不上宣光殿,也无名贵药材,需尽快回宫,陛下身子耽误不起。”